墨翎顶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踏入主堂,连冷水都压不住那股憔悴。
他脑中灵光一闪,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脱口而出:“孩儿第一次出远门,即肩负山庄重任,深感责任重大,为不辱使命昼夜思量……”
话未说完,墨守岳的目光已落在他眼下的浓重乌青上。那对黑眼圈实在触目惊心,配上墨翎强打精神却难掩萎靡的脸色,活脱脱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庄主威严的眉峰骤然蹙紧,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墨翎强装的镇定。
墨翎心头一跳,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昨夜夜宿驿站,或因思虑过度,反复惊醒,未能安枕。”
堂内静了一瞬。
墨守岳盯着儿子憔悴的脸庞,那句“思虑过度”在心头滚过。若放在三个月前,他定会认定这小子又在信口胡诌,昨夜指不定是溜去哪里胡闹,才落得这般形容。可如今……
他眼前闪过藏剑阁那惊心动魄的一战,墨翎悍然引动“勾勒筋骨”搏命反击的决绝;闪过淬剑谷瀑布下,那道在千钧重压下日复一日锤炼剑骨的身影。这小子,是真的脱胎换骨了。念及此,一股沉重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墨守岳的心头。
是啊,这孩子太难了。弱冠之年,便要孤身踏入这波谲云诡的江湖,肩负起为山庄、乃至为整个正道编织暗网、联络豪杰的重任!嵩山杀局是明面上的诱饵,墨翎此行,才是深入虎穴探路寻援的尖刀!偏偏山庄精锐尽出,由他亲自率领,即将秘密潜行万里,直捣西域魔教巢穴,后方空虚,根本抽不出一个像样的高手宿将随行护持。自己这个做爹的,把千斤重担压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却给不了足够的依仗……还有什么脸面苛责他因压力而憔悴?
老太君手中捻动玉珠的节奏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在墨翎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垂下,仿佛只是掠过一丝晨光里的尘埃。她没说话,堂内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
墨守岳喉头滚动了一下,那丝因儿子“不成体统”而腾起的薄怒,终究被更深沉的歉疚与无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面容重新归于沉肃,只是那眼神深处,锐利之外,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罢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临渊。”
“孩儿在!”墨翎精神一振,挺直腰背。
墨守岳不再多言,探手入怀。当他摊开手掌时,一枚令牌静静地躺在掌心。
那令牌非金非玉,通体玄黑,触手温润却沉甸甸如握寒铁。令牌表面并无繁复雕饰,唯有中央一道深深的剑痕贯穿上下,那剑痕并非刻就,倒像是天然生成的墨色纹理,深邃内敛,隐隐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境。令牌边缘流转着极淡的暗金光泽,勾勒出古朴庄重的轮廓——正是墨剑山庄庄主权威的象征,墨剑令!
“金陵墨氏第六代子孙,墨翎听令!”墨守岳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铁交鸣,在主堂肃穆的空气里回荡。
墨翎心头剧震,瞬间单膝跪地,双手平举过顶,动作干净利落,再无半分方才的萎靡:“墨翎恭聆钧命!”
“今赐你墨剑令!”墨守岳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将令牌郑重地放入墨翎高举的手中。令牌入手微沉,那玄黑的质感与中央的剑痕仿佛带着血脉相连的悸动,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随之压上心头。
“此令在手,凡我墨剑山庄于河南府境内所有明暗势力、情报网络、库藏资源、人脉关节……”墨守岳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儿子,“皆由你全权节制!见令,如见本庄主亲临!可调遣,可征用,可生杀予夺!务必善用,以成大事!”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墨翎心坎上。河南府,嵩山所在,正是此番英杰大会的核心之地,亦是未来杀机最盛之处!父亲将此地的权柄尽数交托,这份信任与托付,沉得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墨翎心神激荡,感受着掌心令牌传来的冰冷与重量时,一缕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钻入脑海,正是父亲聚音成线的秘传:
“翎儿,谨记!”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此令亦是保命之物。若……若真遇生死绝境,万不得已之时,捏碎它!或可……为你争得一线生机!”
这最后的叮嘱,如同惊雷在墨翎识海炸响!捏碎墨剑令?这象征着庄主无上权威的信物,竟还藏有保命之能?父亲竟将如此秘辛和盘托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酸涩猛地冲上鼻端,他紧紧握住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右臂深处,那缕蛰伏的刀魄似乎也感应到他心潮的剧烈起伏,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针般的悸动。
墨守岳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期望,有担忧,更有放手一搏的决绝。他猛地一拂袖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威严,仿佛刚才那丝传音只是错觉:“去吧!诸事已备,叶叔自会交代清楚。此行……好自为之!”
再无多话,也再无挽留。这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是催促,亦是斩断他最后一丝犹疑。
墨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孩儿领命!定不负父亲、老祖宗所托!”他起身,将墨剑令小心贴身藏好,那玄铁的冰冷紧贴着心口,成了沉甸甸的锚。他最后看了一眼端坐的父亲和闭目撵珠的老太君,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这肃穆的主堂。
门外天光正好,将庭院染得一片清亮。冷月婵怀抱凝霜冰魄,牵着通体墨黑、四蹄踏雪的墨骊,静静地伫立在晨光里。玄衣如夜,玉箫凝碧,人与马静立如画,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锋。
然而,等待他的队伍,显然不止一人一马。
一辆结实轻便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院中。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正是核心弟子之一的凌少杰。车帘被一只纤白的小手撩开,露出林笑笑那张娇俏活泼的脸蛋,她冲着墨翎眨了眨眼,毫不掩饰能跟出来游山玩水的兴奋。而马车旁,叶筱然正叉着小腰,一脸理所当然。
墨翎的目光扫过这“庞大”的随行队伍,眉头下意识地一挑。林笑笑会跟来,他早有预料,慕师伯当初在临江别院就有此意。但叶筱然和凌少杰……
“你们……”墨翎看向叶筱然,带着询问。
叶筱然立刻挺直了小身板,下巴微扬,声音清脆响亮:“少爷!这还用问吗?哪有放任自家少爷出远门远游,却不让贴身仆人随行照料的道理?您起居饮食、鞍前马后,总得有人打点吧?山庄规矩,少爷出行,仆从随侍,天经地义!”她理由充足,掷地有声。
墨翎目光转向车辕上沉默的凌少杰。
叶筱然立刻补充,小手一指凌少杰,理直气壮:“至于阿杰嘛……少爷您看我这点小胳膊小腿的,赶车这种力气活儿,我哪胜任得了?路上万一遇到个沟沟坎坎,没个手上有把子力气的可靠人怎么行?凌大哥驾车最稳当了!”
凌少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墨翎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叶筱然的安排。
看着叶筱然那副“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得意模样,再看看已经坐在车里探头探脑的林笑笑,以及沉默但显然已准备就绪的凌少杰,墨翎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叹息。罢了,带着就带着吧,总比路上再出什么幺蛾子强。
“算了,”他挥挥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随便你们,想跟来就跟来吧!”
“临渊。”
清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墨翎心头一跳,转身看去。只见顾清岑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廊下阴影处,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减的身影,眉宇间带着连夜钻研丹方的倦色。他心下一紧,以为姨母又要因昨夜之事或这“庞大”的队伍说教。
然而,顾清岑只是缓步上前,将一个巴掌大小、用素青棉布仔细包裹的方形小包递了过来。包裹入手微沉,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药,我已经交给你的那位心上人了。”顾清岑的声音平淡,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抚摸着墨骊的冷月婵,“路上若有跌打损伤、风寒暑热,找她取用便是。”她顿了顿,视线落回墨翎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这个,你贴身收好。”她点了点墨翎手中的小包裹,“里面不是寻常之物,若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非逆天医者无解之局,打开它,必有奇效。”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温情脉脉的叮嘱。这包裹和她的眼神一样,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分量。
墨翎心头一热,郑重地将这小包裹与怀中的墨剑令贴身收好。两样东西紧挨着心口,一样是权柄与责任,一样是姨母无声的护命符。“谢姨母。”他低声道。
顾清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活着回来。”
再无多言,她转身,青色的衣袂拂过廊柱,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墨翎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尽吐,眼中最后一丝困倦被锐意取代。他不再看身后肃穆的庄院,大步走向自己的赤焰骝,翻身上马。赤红的烈马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昂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
“走!”墨翎一抖缰绳,刚刚换上与墨骊一般新马掌的赤焰骝,四蹄翻腾,灼热的气浪卷起尘土,当先冲出庄门。
冷月婵碧眸微抬,无声地跃上墨骊。乌兹钢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充满力量的金铁交鸣。墨黑的骏马化作一道迅疾的暗影。
凌少杰轻喝一声,扬鞭催动马车,车轮辘辘,载着探头张望的林笑笑和坐在他身旁的叶筱然,紧随两骑之后。
就这样,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武林名门,墨剑山庄的二少爷,以非常低调的方式,发起了本次嵩山之行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