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天,石峁村收到了省广播电台的来信。
信是寄给林晓婉的,厚厚的一沓。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份用稿通知单,还有一张二十元的汇款单。通知单上写着:“林晓婉同志,你创作的歌曲《根在黄土》经我台文艺部审听,认为主题鲜明,旋律优美,富有时代特色和生活气息,决定在我台《每周一歌》栏目中播出。特此通知,并寄上稿酬二十元,以资鼓励。”
汇款单是绿色的,上面盖着省广播电台的红章。二十元,在那个年代,是一个民办教师两个月的工资,是一个农民家庭半年的收入。林晓婉拿着汇款单,手在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沈老师,石阿姨,你们看……”她把信和汇款单递给沈文轩和石红英,声音哽咽,“我的歌……要在省广播电台播出了……还有稿费……二十块……”
沈文轩和石红英看了,都高兴得不得了。石红英拉着林晓婉的手:“晓婉,太好了!你的歌要在省里播了!这是咱们石峁村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你真棒!”
沈文轩也很激动,但他更冷静些:“晓婉,这是对你才华的肯定,也是对你扎根农村、深入生活的肯定。《根在黄土》这首歌,我听过,写得好,唱出了咱们知青的心声,也唱出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它能被省台选中,说明你的创作方向是对的,是符合时代要求、也打动人心的。晓婉,你要继续努力,继续创作,用你的音乐,记录这个时代,记录这片土地,记录——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梦想和追求。”
“嗯,我会的,沈老师。”林晓婉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这稿费……这稿费我不能一个人拿。我想……我想用这钱,给学校买一架新风琴。咱们学校那架老风琴,音都不准了,孩子们唱歌都受影响。再买些图书,给孩子们看。剩下的……剩下的给石阿姨,给……给未来的宝宝,做几件新衣服。沈老师,石阿姨,你们……你们同意吗?”
沈文轩和石红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动和欣慰。这个姑娘,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感恩,知道回报,知道——把个人的收获,化作集体的温暖,化作对这片土地、对这些孩子们的爱和责任。
“晓婉,这钱是你挣的,你自己留着,买点吃的用的,或者寄回上海给父母。”石红英说。
“不,石阿姨,这钱我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林晓婉很坚持,“我在石峁村,吃住都在学校,用不着钱。这钱,是《根在黄土》的稿费,就应该用在石峁村,用在学校,用在孩子们身上。这,才是这首歌真正的意义,也是我——在石峁村扎根的意义。沈老师,石阿姨,你们就答应我吧,让我……让我为学校,为孩子们,为这片土地,做点事,尽点力,也让我——用这种方式,回报这片土地的养育,回报你们的恩情,回报——在这里收获的成长和价值。”
沈文轩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点点头:“好,晓婉,我们答应你。这钱,就按你说的,给学校买新风琴,买图书,剩下的……给红英和未来的孩子。但你要答应我们,以后挣了稿费,要留一些给自己,给自己买点喜欢的,吃点好的,穿点暖的。你也是年轻人,也要有年轻人的生活,年轻人的追求。不能光想着别人,想着集体,也要想着自己,爱着自己。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远,写得更好,活得——更有滋有味,更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片土地对你的滋养和期待。”
“嗯,我记住了,沈老师。”林晓婉笑了,笑容明亮,像这个夏天的阳光,温暖,灿烂,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第二天,沈文轩和林晓婉赶着毛驴车去县城。他们要买风琴,买图书,也要给石红英买些营养品,给未来的孩子买些布料。一路上,林晓婉很兴奋,说个不停,计划着买什么样的风琴,买哪些图书,给石阿姨买什么补品,给宝宝做什么样的小衣服。沈文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是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这个姑娘,这个从上海来的娇小姐,这个曾经迷茫、曾经受伤、曾经几乎被击垮的知青,现在,像一棵在石峁村的黄土里扎下根的小树,经历了风雨,经历了磨难,终于长出了新枝,开出了新花,结出了新果——不是物质的果实,是精神的果实,是成长的果实,是价值的果实,是——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也照亮了别人的希望和未来的果实。
这,就是扎根的意义吧。他想。不是被动地留下来,是主动地生长;不是无奈地接受,是积极地创造;不是简单地活着,是——有价值、有意义、有光芒地活着。像一棵树,把根深深扎进土里,从土地汲取营养,也向土地回报绿荫;像一条河,从源头出发,流经千山万水,最终汇入大海,也滋润沿途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命。
到了县城,他们直奔百货公司。音乐器材柜台里,摆着一架崭新的脚踏风琴,黑色的琴身,白色的琴键,在阳光下闪着光。标价是十五元。林晓婉一眼就看中了,但看到价格,又有些犹豫。
“沈老师,十五块……是不是太贵了?要不……要不再看看旧的?”她说。
“不,就买这架新的。”沈文轩很坚决,“学校那架旧的,修了不知多少次,音都不准了,该退休了。这架新的,音准,音色好,孩子们用着舒服,也能激发他们对音乐的兴趣和热爱。十五块,值。晓婉,你的稿费二十块,买这架风琴十五块,还剩五块,足够买图书和布料了。就这么定了。”
“可是……可是……”林晓婉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沈文轩打断她,对售货员说,“同志,这架风琴我们要了,开票吧。”
买了风琴,又去新华书店,用剩下的五块钱,买了三十本图书——有《十万个为什么》,有《安徒生童话》,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有适合孩子们看的连环画和识字课本。林晓婉还想给石红英买麦乳精,但钱不够了。沈文轩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买了麦乳精,又扯了几尺花布,说给未来的孩子做衣服。
“沈老师,这钱……”林晓婉不好意思。
“这钱我出,是给我媳妇和孩子的,应该的。”沈文轩笑着说,“晓婉,你的稿费,已经做了最大的贡献了。这架新风琴,这些新图书,会给学校带来新的活力,给孩子们带来新的希望。这,比什么都值。走吧,咱们回家,让孩子们早点看到新风琴,听到新歌声。”
回村的路上,林晓婉抱着那几本图书,像抱着珍宝。她不时地翻看,嘴里哼着《根在黄土》的旋律,脸上是满足的、幸福的笑容。沈文轩赶着车,听着她的歌声,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心里也充满了平静和希望。
这个夏天,虽然炎热,虽然忙碌,虽然——生活依然艰苦,未来依然不确定,但因为有希望,有温暖,有爱,有——像林晓婉这样在苦难中成长、在扎根中发光的人,有——像石红英这样孕育新生命、传递新希望的人,有——像他自己这样在平凡中坚守、在奉献中实现价值的人,这片土地,这个村庄,这个时代,就有了光,有了暖,有了——生生不息、永远向前的力量和希望。
这就是生活吧。他想。在平凡中创造伟大,在苦难中孕育新生,在失去中获得,在扎根中成长,在爱中圆满,在希望中前行。这,就是归去来。这,就是——他沈文轩,在石峁村这片土地上,用十年青春,十年坚守,十年奉献,十年扎根,所理解、所实践、所信仰、也所——愿意用一生去书写、去传承的生命真谛和价值追求。
回到村里,孩子们看到新风琴,都疯了。他们围着风琴,又蹦又跳,喊着“新琴!新琴!林老师弹新琴!”林晓婉坐下,试了试音,然后,开始弹奏《根在黄土》。清澈的琴声,像山泉,像春风,流淌在学校的院子里,流淌在孩子们心里,也流淌在——这片夏日的黄土高原上,给这个炎热的下午,带来了清凉,带来了感动,也带来了——希望,力量,和爱。
石红英挺着肚子,站在教室门口,听着琴声,看着孩子们兴奋的笑脸,看着沈文轩欣慰的眼神,看着林晓婉投入的神情,心里充满了温暖,也充满了——对这个家,对这片土地,对这个时代,深深的感恩和珍惜。
她摸摸肚子,轻声对里面的孩子说:“宝宝,你听到了吗?这是林老师弹的琴,是你爸爸和林老师,还有叔叔阿姨们,用汗水和心血,为你们这些孩子,为这片土地,创造的美好,播种的希望。你将来出生了,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像林老师一样,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们,爱这个家,也爱——这个给了我们苦难,也给了我们成长,给了我们失去,也给了我们获得,给了我们归去,也给了我们来的,这个特殊的、难忘的、也珍贵的时代。好吗?”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听到了,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也像是——对这个世界的问候,对这个家的承诺,对这个未来的期待。
石红英笑了,笑容里有母性的温柔,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坚定信心。
琴声还在继续,在夏日的风中飘荡,飘过田野,飘过山梁,飘向远方,也飘进每个人的心里,化作希望,化作力量,化作爱,化作——这片土地上,永远不灭、永远传承、永远向前的——根,魂,梦,和光。
小满过了,芒种来了。夏天,更深了。而希望,像夏天的庄稼,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生长,拔节,抽穗,灌浆,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成熟,一天天——向着收获,向着未来,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希望地,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