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石峁村的气温一天天暖和起来。
沈文轩站在学校操场上,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嬉戏,脸上是平静而满足的笑容。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刘二狗因诬告陷害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现在还在县看守所里等待最后的判决。林晓婉彻底走出了阴影,重新站在了讲台上,而且比从前更加沉稳,更加投入。她不再提起省文工团的事,只说“石峁村就是我的家,学校就是我的舞台,孩子们就是我的观众”。
而最让沈文轩高兴的,是石红英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十天前知道的。那天早晨,石红英在灶间做早饭,突然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干呕。沈文轩连忙扶住她,想起盼盼怀上时的症状,心里一动。他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一号脉,果然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
“文轩,咱们……咱们又有孩子了?”石红英摸着自己的肚子,眼圈红了,是喜悦的,也是不敢相信的。
“嗯,又有孩子了。”沈文轩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红英,谢谢你,谢谢你又给咱们家带来了希望,给盼盼带来了弟弟或妹妹,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生命,新的根。”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石红英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咱们的孩子,都好。”沈文轩说,轻轻抚摸她的肚子,“红英,这次怀孕,你要好好注意身体。盼盼那时候,你受了不少苦。这次,我得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再受累了。”
“俺没那么娇气。”石红英笑了,笑容里是母性的温柔和满足,“文轩,你说,这个孩子,叫啥名字好?”
沈文轩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沈念,念念不忘的念,是思念,是记忆,是——对过往的珍视,对现在的感恩,对未来的期许。如果是女孩,就叫沈思,思想的思,是思考,是智慧,是——对生活的理解,对生命的热爱,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沈念,沈思……”石红英轻声重复,点点头,“好,就叫沈念,沈思。不管是念儿还是思思,都是咱们的宝贝,是咱们在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又一根,发出的又一芽,开出的又一朵花,结出的又一个果。”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为他们高兴。老栓叔送来了二十个鸡蛋,说“给红英补身子”。王大勇和林晓梅送来了红糖和红枣。林晓婉更是用心,用碎布头拼了一个百家被,说“等孩子出生了,盖着暖和,也盖着全村人的祝福”。孩子们也高兴,盼盼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弟弟妹妹”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经常趴在妈妈肚子上听,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弟弟在睡觉。”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但沈文轩知道,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就在石红英怀孕的消息让全家沉浸在喜悦中时,王大勇和林晓梅的婚姻,出现了危机。
这天晚上,王大勇来找沈文轩,眼睛通红,身上有酒气。他一屁股坐在院子里,抱着头,半天不说话。沈文轩让石红英带着盼盼先睡,自己陪着王大勇坐在院子里。
“大勇,怎么了?和晓梅吵架了?”沈文轩问。
王大勇抬起头,眼里是痛苦和绝望:“文轩,晓梅……晓梅要回上海了。她父母托关系,给她弄到了回城指标,上海那边也接收了。她……她要带着妞妞走,不回来了。”
沈文轩心里一沉。知青回城,是这个年代很多知青家庭的痛。一方回城,一方留下,婚姻往往就散了。他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王大勇和林晓梅身上。
“晓梅怎么说?她……她真的要走?真的不回来了?”沈文轩问。
“她……她也不想走,但她父母以死相逼,说她就这一个机会,不回上海,就永远回不去了。而且,她父母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她……她没办法。”王大勇的声音在颤抖,“文轩,你知道吗?晓梅哭了三天三夜,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妞妞,但她……她必须回去。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她不能不管。我……我能说什么?我能拦着她吗?我能让她不孝吗?我不能……我只能让她走,让妞妞跟她走……”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文轩,你知道吗?我来陕北十年了,和晓梅结婚七年了,妞妞五岁了。我把这儿当家,把晓梅当命,把妞妞当眼珠子。现在,家要散了,命要走了,眼珠子也要被挖走了。我……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沈文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理解王大勇的痛苦,也理解林晓梅的无奈。这个时代,这个政策,让多少知青家庭支离破碎,让多少相爱的人天各一方,让多少扎根的根,被生生拔起,被活活扯断。
但他不能看着王大勇就这样垮掉。他拍了拍王大勇的肩,沉声说:“大勇,你先别急,也别绝望。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晓梅是回上海,不是和你离婚。你们还是夫妻,妞妞还是你的女儿。现在交通不方便,通信还是可以的。你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可以——等政策好了,你再申请回BJ,或者让晓梅想办法把你调去上海。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心在一起,家就在一起,根就在一起。”
“可是……可是政策什么时候能好?我什么时候能回BJ?晓梅什么时候能把我调去上海?”王大勇摇头,声音绝望,“文轩,你不知道,上海那边,户口、工作、住房,都难如登天。晓梅回去,能安排工作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把我调去?我……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们娘俩了……”
“大勇!”沈文轩提高声音,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这么想!你要振作起来!你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你要为晓梅着想,为妞妞着想,也要为你自己着想!你现在这样,晓梅走了能放心吗?妞妞走了能安心吗?你要让她们娘俩,带着对你的担心和愧疚走吗?你要让她们在千里之外,还为你提心吊胆,以泪洗面吗?”
王大勇愣住了,看着沈文轩,眼神从绝望渐渐变为茫然,又变为——一丝微弱的光。
“大勇,你听我说。”沈文轩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很坚定,“晓梅回上海,是暂时的,是为了尽孝,也是为了——给妞妞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你要理解她,支持她,让她走得安心,走得没有后顾之忧。而你,要在这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等着她们,也好好——为将来团聚做准备。你要学技术,学知识,提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更有能力,将来不管是你去上海,还是她们回来,你都能撑起这个家,给她们安稳的生活,幸福的未来。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该想的,而不是在这里喝酒,在这里绝望,在这里——让亲者痛,让自己垮!”
王大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清醒的泪,是醒悟的泪。他用力点头,抓住沈文轩的手:“文轩,你说得对,说得对……我不能垮,我要振作,我要……我要为晓梅,为妞妞,也为我自己,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等着她们,等着团聚的那一天。文轩,谢谢你,谢谢你骂醒我,谢谢你……给我希望,给我力量。”
“这就对了。”沈文轩拍拍他的肩,“大勇,咱们是兄弟,是战友,是一起在石峁村扎根的人。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咱们一起扛,一起想办法,一起——把这道坎迈过去,把这段苦日子熬过去,然后,等着春天,等着希望,等着——团聚的那一天,等着——咱们都能回家,都能团圆,都能——把根扎得更深,把家建得更牢,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更幸福的那一天!”
“嗯,一起扛,一起熬,一起等!”王大勇用力点头,眼神重新有了光,有了——活下去、等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那一夜,两个男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到过去,说到现在,说到未来;说到上海,说到BJ,说到石峁村;说到知青的使命,说到扎根的意义,说到——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地方,他们这些特殊的人,该如何生活,如何选择,如何——在失去中获得,在苦难中成长,在离别中坚守,在等待中希望。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个村庄,照着——这两个在月光下,用男人的方式,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也互相——给予对方活下去、走下去、等下去的勇气和力量的知青战友,兄弟,家人。
从那天起,王大勇变了。他不再消沉,不再喝酒,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他是村里的拖拉机手,就更加钻研农机技术,把村里那台老旧的拖拉机保养得焕然一新,耕地的效率提高了三成。他还自学机械维修,谁家的农具坏了,他都去帮忙修,不要报酬,只说“都是乡亲,应该的”。晚上,他就在灯下看书,学机械原理,学电工知识,学——一切他觉得将来可能用到的技术和知识。他说,他要“武装自己”,要“变得有用”,要“等晓梅和妞妞回来时,看到一个更好的王大勇,一个能撑起这个家的王大勇”。
林晓梅要走的前一天,石峁村为她举行了简单的送别会。场院里摆了桌子,虽然只有几个菜,但乡亲们都来了,说着祝福的话,也说着不舍的话。林晓梅抱着妞妞,哭成了泪人。她一个一个地拥抱乡亲们,一个一个地说“谢谢”,一个一个地承诺“我一定回来,一定带妞妞回来看大家”。
轮到沈文轩和石红英时,林晓梅跪下了,哭着说:“文轩哥,红英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照顾大勇,照顾我们。我……我对不起大勇,对不起妞妞,也对不起……对不起石峁村,对不起这片土地。我……我不是好妻子,不是好妈妈,也不是……不是合格的知青。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别说这些,晓梅,你是个好妻子,好妈妈,也是好知青。”石红英扶起她,给她擦眼泪,“你回上海,是尽孝,也是为了妞妞。我们理解你,支持你。你放心去吧,大勇有我们,有乡亲们,不会让他受委屈。妞妞去了上海,要好好上学,好好长大,将来有出息,也别忘了石峁村,别忘了她爸爸,别忘了——这片土地,这个她出生的地方,这个她永远的家,永远的根。”
“嗯,我一定告诉她,一定让她记得。”林晓梅用力点头,抱住石红英,又抱住沈文轩,“文轩哥,红英姐,你们也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盼盼,好好——等着你们的新宝宝出生。等孩子出生了,给我写信,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等我……等我在上海安顿好了,一定回来看你们,看盼盼,看……看我的侄子或侄女。”
“好,我们等你回来。”沈文轩说,眼圈也红了。
第二天,林晓梅带着妞妞走了。王大勇去送的,回来时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他对沈文轩说:“文轩,我想通了。晓梅回上海,是暂时的。我会在这里等着,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为将来团聚做准备。我相信,总有一天,政策会变,交通会方便,我们一家,一定能团圆,一定能——把根重新扎在一起,把家重新建在一起,把日子,重新过在一起。”
“嗯,一定会的。”沈文轩用力点头。
林晓梅走后,石峁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林晓梅和妞妞的笑声,村里好像空了一块。王大勇更加沉默,但也更加勤奋。他把对妻女的思念,化作了工作的动力,也化作了——自我提升的决心。他说,他要“做一个让晓梅骄傲,让妞妞自豪的父亲”。
而沈文轩和石红英,则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和期待中。石红英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沈文轩包揽了所有家务,也包揽了照顾盼盼的责任。他每天早早回家,做饭,洗衣,挑水,劈柴,还要给盼盼讲故事,教盼盼认字,陪盼盼玩。虽然累,但心里是甜的,是踏实的,是——充满希望和力量的。
盼盼似乎也知道自己要当哥哥了,特别懂事。他会帮妈妈拿东西,会给妈妈捶背,还会趴在妈妈肚子上,跟“弟弟”或“妹妹”说话:“弟弟,你快出来,哥哥带你玩。”“妹妹,哥哥教你认字,教你唱歌。”
每当这时,沈文轩和石红英就会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温暖。这就是家,这就是爱,这就是——生命的延续,根的延伸,希望的传递。虽然生活艰苦,虽然时代动荡,虽然未来不确定,但只要有家,有爱,有根,有希望,他们就有勇气,有力气,有信心,去面对一切,去承受一切,去创造一切,也去——等待一切,相信一切,期待一切。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运,这就是——归去来。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失去中坚守,在离别中期盼,在苦难中成长,在等待中希望,在孕育中喜悦,在新生中感恩,在土地上扎根,在爱中圆满,在传承中永恒。
谷雨过了,立夏来了。夏天,带着炽热的阳光和蓬勃的生命力,降临了黄土高原,也降临了石峁村,降临了——这个在风雨中坚守、在希望中等待、在爱中孕育、在根中生长的家庭,和这片生生不息、永远向前的土地。
而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新的希望,正在生长。新的故事,正在书写。新的——归去来,正在这方土地上,这个时代中,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们心里,悄然展开,悄然延续,悄然——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向着未来,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希望地,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