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天,石峁村的气温升到了三十度。
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黄土高原上空,炙烤着大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在热风中翻滚着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催促人们:快收吧,快收吧,再不收,就要掉粒了,就要被雨淋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石峁村进入了“双抢”季节——抢收麦子,抢种玉米。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场院里堆满了麦捆,像一座座小山,散发着新麦的清香。孩子们也放了麦假,帮着捡麦穗,送水送饭。学校也停了课,老师们都下了地,沈文轩也不例外。
但他心里很不安。石红英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行动很不方便。按理说,她该在家休息,但她闲不住,非要下地,说“能干一点是一点,多个人多份力”。沈文轩劝不住,只能让她干最轻的活——在树荫下择菜,烧水,给大伙送水。但即使这样,他也担心,怕她累着,怕她中暑,怕她——出什么意外。
“红英,你回家吧,这儿有我们呢。”沈文轩第无数次劝她。
“俺没事,不累。”石红英擦了把汗,继续择手里的韭菜,“文轩,你别老惦记俺,你干你的活。俺身体好,撑得住。再说,俺也不能光在家里躺着,看着你们忙。俺是石峁村的人,是生产队的人,这时候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可是你……”
“没啥可是的。”石红英打断他,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汗珠,也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坚韧和坦然,“文轩,俺知道你是心疼俺,怕俺累着。但俺不是纸糊的,没那么娇气。俺娘怀俺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一直干到生。咱们庄稼人,就是这样,该干活干活,该生孩生孩,没那么多讲究。你放心吧,俺有数,累了俺就歇着,渴了俺就喝水,不会硬撑的。你快去干活吧,别让人说闲话,说校长媳妇搞特殊。”
沈文轩不说话了。他知道,红英说的是实情。在石峁村,在黄土高原,女人怀孕下地干活,是常事,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坚韧和顽强。他不能,也不该,用上海的那套标准来要求红英,要求这片土地。他要做的,是理解,是支持,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及时的帮助和最温暖的关怀。
“那好,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个凳子,再拿个草帽。”他说。
“不用,俺坐这儿挺好。”石红英拍拍身边的树根,“你快去吧,栓柱他们叫你几遍了。”
沈文轩回头,看到栓柱、王大勇他们正在麦田里冲他招手。他点点头,对红英说:“那你小心,累了就歇着,别硬撑。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去吧。”石红英笑着摆手。
沈文轩转身,大步走进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挥动镰刀,“嚓”的一声,麦子应声而倒。动作熟练,有力,节奏稳定,完全看不出十年前那个连镰刀都握不稳的上海知青的影子。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太阳很毒,晒在背上,像针扎一样疼。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在变天前,把这片地收完。然后,去帮红英,去照顾她,去——让她少干点,多歇会儿。
不远处,王大勇也在割麦。他割得飞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垄麦子,他不到半个小时就割完了,直起腰,擦把汗,又走向下一垄。他的动作标准,有力,效率是别人的两倍。旁边的乡亲们都看呆了,说“大勇,你这是不要命了?慢点,别累着”。
王大勇咧嘴一笑,露出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和一口白牙:“不累,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再说了,多干点,多挣工分,等晓梅和妞妞回来,给她们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他说得轻松,但沈文轩听出了他话里的思念和期盼。王大勇把对林晓梅和妞妞的思念,全部化作了劳动的力量,在双抢季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埋头苦干,用汗水,用疲惫,用——身体的极限,来麻痹思念的痛苦,也来——积蓄团聚的希望,积攒未来的资本。
沈文轩走过去,递给他一壶水:“大勇,喝点水,歇会儿。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文轩,我身体好着呢。”王大勇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文轩,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干活挺好的。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怎么割得快,怎么割得好。累了,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做。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比想晓梅,想妞妞,想那些回不去的家,那些见不到的人,那些……那些让人睡不着、吃不下的心事,好多了。”
沈文轩心里一酸。他理解王大勇,理解这种用身体的极限劳动来麻痹精神痛苦的方式。当年,父亲去世,母亲病重,他也曾这样,没日没夜地干活,让自己累到极限,累到没有力气去想,去痛,去——面对那些无法面对的失去和离别。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奈的、悲壮的抗争。
“大勇,你这样不行。”沈文轩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干活是应该的,但不能不要命。你要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等着晓梅和妞妞回来。你要让她们看到,你过得很好,很坚强,很有希望,而不是——一个被思念和痛苦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王大勇。那样,她们会心疼,会难过,会——觉得她们的离开,是你的痛苦,是她们的罪过。你想让她们那样吗?”
王大勇愣住了。他看着沈文轩,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然后,眼圈红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文轩,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一闲下来,就想她们,想得心里发慌,发疼。干活,能让我不想,能让我……暂时忘了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写信。”沈文轩说,“给晓梅写信,给妞妞写信。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把你在石峁村的生活,你的劳动,你的进步,你的希望,都告诉她们。也让她们给你写信,告诉你她们在上海的生活,妞妞的学习,她们对你的思念和牵挂。这样,虽然见不到面,但心在一起,知道彼此都好,都在努力,都在——为团聚的那一天,做准备,积蓄力量。这,比一个人闷头干活,闷头痛苦,要好得多,也——有效得多。”
王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文轩,你说得对。我……我今晚就给晓梅写信。不,我现在就去写,趁着歇晌的时候,去学校办公室写。我要告诉她,我当了生产标兵,我一天能割两亩麦子,我能修拖拉机,我能……我能做很多事,我能——撑起这个家,等她回来,等妞妞回来。我要让她知道,她的王大勇,没有垮,没有倒,他在石峁村,扎着根,努着力,等着她,等着——团圆的那一天,等着——把根重新扎在一起,把家重新建在一起,把日子,重新过在一起的那一天!”
“对,就这么写。”沈文轩拍拍他的肩,“大勇,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有乡亲们,有——这片土地的滋养和见证。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等着晓梅和妞妞回来。那一天,一定会来的。你要相信,也要——为了那一天,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成为一个让晓梅骄傲,让妞妞自豪的父亲,丈夫,男人。”
“嗯,我相信,我一定做到!”王大勇用力点头,眼神重新有了光,有了——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和希望。
歇晌的时候,王大勇真的去了学校办公室,给林晓梅写信。沈文轩则回到树荫下,看石红英。石红英已经做好了午饭——小米粥,窝头,咸菜,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她坐在树根上,轻轻捶着腰,脸上是疲惫,但也是满足。看到沈文轩回来,她笑了:“累了吧?快吃饭,吃了饭歇会儿。”
“你更累,快坐下,我给你揉揉腰。”沈文轩让她坐下,轻轻地给她揉腰。石红英的肚子很大了,腰承受的压力很大,经常酸疼。沈文轩学了些按摩的手法,每天晚上给她揉,现在白天也揉。
“文轩,你真好。”石红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嫁给你,是俺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沈文轩说,声音温柔,“红英,等忙完这阵子,夏收夏种结束了,我就请假,在家陪你,照顾你,等着咱们的孩子出生。我要亲眼看着咱们的孩子出生,亲手抱他,给他洗澡,给他换尿布,教他认字,教他走路,教他——爱这片土地,爱这个家,爱你,也爱我。”
“嗯,俺等着。”石红英笑了,笑容里有幸福,有期待,也有——一种母性的温柔和坚定。
下午,继续抢收。太阳更毒了,地里像个蒸笼。沈文轩割了一会儿,直起腰擦汗,看到石红英提着水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想给大伙送水。他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
“你别动,我来提。”他接过水壶,扶住她,“不是让你歇着吗?怎么又起来了?”
“俺看你们渴了,送点水。”石红英说,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渴了我们会自己去喝,你不用送。”沈文轩心疼地说,“红英,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走,回家歇着,这儿有我们呢。”
“没事,就是有点热,歇会儿就好。”石红英摆摆手,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沈文轩连忙扶住她,心里一沉。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显然是中暑了。
“不行,你得回家,得看医生。”他不由分说,抱起她,就往家走。
“文轩,你放俺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石红英不好意思。
“看就看,我抱我媳妇,天经地义。”沈文轩很坚决,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家走。乡亲们看到了,都围过来问怎么了。沈文轩说红英中暑了,得回家歇着。老栓叔连忙说:“快回去,快回去,这儿有我们呢。红英,你可得好好的,别硬撑,孩子要紧。”
回到家,沈文轩把石红英放在炕上,给她脱了鞋,盖了薄被,又去打井水,用毛巾给她擦脸,擦手,降温。然后,他去请赤脚医生。医生来看,说确实是中暑,加上劳累,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下地了,否则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听见了吗?医生说了,要好好休息,不能再下地了。”沈文轩坐在炕边,握着石红英的手,语气严肃,“红英,这次你得听我的,在家好好养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干。地里的活,有我们;家里的活,有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好好等着咱们的孩子出生。这是命令,必须执行。”
石红英看着他严肃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文轩,你……你凶起来,还挺吓人的。”
“不凶你不听。”沈文轩也笑了,给她擦眼泪,“红英,我不是凶你,是心疼你,担心你。你和孩子,是我的命,是我的根。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我……我怎么办?所以,为了我,为了盼盼,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要好好的,要听话,要——让我放心,让我安心,让我能心无旁骛地去干活,去工作,去——撑起这个家,这片地,这片天。好吗?”
“嗯,俺听你的,俺好好的,让你放心,让你安心。”石红英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是感动的泪,是——被深爱、被珍惜、被捧在手心里的、温暖的、安全的、幸福的泪。
从那天起,石红英真的不下地了。她在家养胎,给盼盼做衣服,给未来的孩子做小被子,也给沈文轩和王大勇他们做鞋垫,纳鞋底。沈文轩每天早早回家,做饭,洗衣,挑水,劈柴,陪她说话,给她揉腰,也——趴在肚子上,听孩子的心跳,跟孩子说话。盼盼也懂事,不吵不闹,还帮妈妈拿东西,给妈妈扇扇子,说“妈妈好好休息,盼盼照顾妈妈”。
这个家,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在这个忙碌的双抢季节,因为爱,因为责任,因为——相互的扶持和珍惜,反而更加温暖,更加紧密,更加——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而地里的抢收抢种,在乡亲们的共同努力下,也进展顺利。麦子收完了,晒干了,入仓了。玉米种下了,浇了水,施了肥,绿油油的苗子破土而出,在夏日的阳光下,迎风生长,像一片绿色的希望,在这片黄土地上,扎根,生长,向着秋天,向着收获,向着未来,坚定地,顽强地,充满生机地,前行。
王大勇真的被选为生产标兵。在公社的表彰大会上,他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黝黑的脸上是憨厚的笑容,眼睛里是坚定的光芒。他说:“谢谢乡亲们,谢谢领导。这个标兵,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是——石峁村这片土地的。我会继续努力,好好干活,好好生活,也好好——等着我的妻子和女儿回来。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在一起,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实现不了的希望。石峁村的明天,一定会更好;咱们每个人的明天,也一定会更好!”
掌声雷动。沈文轩在台下看着,眼睛湿润了。他看到了王大勇的成长,看到了他的坚强,也看到了——这片土地,这个时代,给予这些普通人的磨难和考验,也给予他们的成长和希望。
这,就是生活吧。在苦难中扎根,在离别中坚守,在劳动中创造,在希望中前行。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地方,用青春,用汗水,用热血,用生命,书写的——平凡而伟大,苦难而光荣,真实而动人的——归去来的故事。
芒种过了,夏至来了。夏天,最深了。而希望,像夏天的太阳,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炽热,明亮,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收获的期待,对未来的信心,对生活的热爱,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和对——归处,对家,对根,最深沉的眷恋和最坚定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