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马勇压根没合眼。林雅芝睡熟后，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跟塞了乱麻似的，全是那些红色的股票曲线，还有那夹克男吹的“翻倍盈利”。愧疚、侥幸、贪心，搅得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他悄悄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摸摸索索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掏出那部蒙尘的旧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在黑夜里扎眼得很，他屏住呼吸，生怕吵醒林雅芝，手指飞快解锁，点开那个尘封好久的炒股软件。凭着白天模糊的记忆，总算找到了那几个男人提过的一只低价股。

　　股价还在慢慢涨，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跟勾魂似的。马勇心跳得咚咚响，手指悬在屏幕上，磨磨蹭蹭犹豫了十分钟，终究还是没扛住诱惑——点开买入界面，把那两万多净利润，一股脑全投了进去。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他心里又慌又痒。慌的是，自己违了对娘的承诺，也对不起林雅芝的信任，真要是亏了，这一碗碗面熬出来的钱就打水漂了；痒的是，真能像夹克男说的那样翻倍，以后就不用这么起早贪黑揉面煮面，能给身边人多添点好的。

　　他赶紧关了手机，塞回抽屉最里头，蹑手蹑脚躺回床上，可心里的躁动半点没减。闭着眼睛，全是股票上涨的画面，瞎琢磨着：赚了钱先换消毒柜，再修门口的路灯，给乐乐攒点学费，给孩子买些好吃的，再给林雅芝买件她念叨好几次的外套。

　　就这么瞎想，天不知不觉亮了。林雅芝醒来，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皱着眉担忧：“勇哥，你咋没睡好？眼底全是红血丝，是不是昨晚琢磨啥事儿了？”

　　马勇心里一虚，赶紧错开她的目光，挠了挠头，装出疲惫的样子：“没啥，前几天太忙，没歇过来，熬熬就过去了，不碍事。”他不敢说实话，硬着头皮敷衍，心里的愧疚又沉了几分。

　　俩人一起赶到面馆，周强和乐乐早到了，正忙着收拾桌子、备食材。乐乐看见马勇，笑着打招呼：“勇哥，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没事，就没睡好。”马勇勉强扯了个笑，赶紧系上围裙扎进后厨，想靠忙碌掩住自己的心神不宁。可脑子里全是那只低价股，根本静不下心，揉面走神，切面力道也不均，好几根面条切得歪歪扭扭，没法看。

　　周强端着一盆面粉进后厨，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勇哥，你今儿魂儿跑哪儿去了？切个面都能切歪，昨晚跟雅芝姐聊到半夜啦？”

　　马勇心里一慌，手上的刀差点滑到案板上，连忙摆着手：“别瞎猜，就没睡好，有点走神。赶紧干活，一会儿客人就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急躁，自己都没察觉——以前再累，他也不会这么对周强说话。

　　周强愣了一下，眼里闪过点疑惑，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前厅。后厨里，马勇一边煮面，一边忍不住瞎琢磨：股票现在涨多少了？还能再涨不？啥时候卖最合适？这些念头跟小虫子似的，在心里爬来爬去，手里的活压根没法专注。

　　上午客人不算多，马勇勉强能应付，可还是出了岔子——给张叔煮的手擀面，忘了放他最爱的卤汁；给李婶的杂酱面，误放了双倍辣椒，李婶吃一口就呛得直咳嗽。

　　“勇子，你今儿咋回事？”李婶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点无奈，“我吃不了辣，你忘了？以前你可从不犯这错。”

　　马勇心里一慌，赶紧凑过去道歉，语气都有点结巴：“对不住李婶，真对不住，没睡好走神了，我再给你煮一碗，这次准没错。”

　　“不用不用，凑活吃点就行，你也别太急。”李婶看着他疲惫又慌乱的样子，不忍心责备，轻声劝道，“别太累了，该歇就歇会儿，身体要紧。”

　　“谢谢李婶，谢谢李婶。”马勇连连道谢，心里又愧疚又尴尬，赶紧给李婶倒了杯温水，转身回后厨，重新煮了一碗不辣的杂酱面端过去。

　　这一幕，乐乐全看在眼里。她皱着眉，心里犯嘀咕：勇哥从来不会这么马虎，再忙再累，也不会忘了客人的口味，今儿这是咋了？不光魂不守舍，还老出错，说话也急乎乎的。

　　乐乐想上前问问，可看见马勇紧绷的脸，还有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马勇心里肯定有事，可他不想说，自己问了也白问，说不定还惹他不高兴。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客人越来越多，马勇也越来越忙，出错也更频繁——上错餐、忘加调料、煮面煮糊，好几波客人都面露不满。还有个新来的食客，等了半个多小时没等到面，气得直接走了，临走前还嘟囔：“什么老字号，服务这么差，厨师魂都不在这儿，再也不来了。”

　　周强赶紧上前道歉，陪着笑脸解释，可客人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周强皱着眉进后厨，语气里带着点火气：“勇哥，你今儿到底咋了？老出错，客人都投诉好几次了，还有一个直接走了，传出去咱面馆名声就毁了！”

　　马勇心里本就烦躁，被周强这么一说，火气也上来了，语气急冲冲的：“我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就一点小差错吗？至于这么咋咋呼呼的？”

　　周强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马勇这么冲自己发脾气。以前的马勇，再急躁也会听劝，出错了也会坦然承认，从来不会这么不耐烦、这么冲。

　　“我不是咋咋呼呼，勇哥。”周强语气也沉了下来，“咱这面馆能重新开起来，多不容易，全靠街坊们信任。再这么老出错，客人都走光了，咱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马勇一听，心里一震，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看着周强，脸上露出点愧疚，语气也软了：“对不住强子，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就是……没睡好，心神不宁，老走神。”

　　“到底出啥事儿了？”周强盯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你有事就说，咱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既伤身体，又耽误干活。”

　　马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炒股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说，怕周强失望，怕周强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毛躁、爱走捷径的浑小子，更怕周强告诉林雅芝，让她伤心。

　　“真没啥事，就是没睡好，过两天就好了。”马勇摇着头，错开周强的目光，“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专心干活，不再出错了。”

　　周强看着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撒谎，可马勇不想说，他也没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太累了就歇会儿，我来盯着。”

　　“好，谢了强子。”马勇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周强的信任，可他已经迈出了炒股的第一步，脑子里全是股票涨跌，压根没法彻底静下心来。

　　中午忙完，面馆终于清闲下来。马勇借口上厕所，偷偷跑到面馆后面的小巷子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急急忙忙点开炒股软件——那只低价股果然涨了，虽说不多，就几个点，可折算下来也赚了一千多。

　　看着屏幕上的盈利数字，马勇心里的兴奋，一下子盖过了愧疚和不安。一千多块，抵得上他辛辛苦苦做两天面了，他就投了点钱，啥也没干，就赚了这么多。

　　心里顿时冒出点侥幸，还有点贪心：再涨点就能赚更多，要是一直涨下去翻倍，就能彻底摆脱这起早贪黑的日子，给身边人更好的生活。他甚至瞎琢磨，要是能凑更多钱投进去，是不是能赚得更多？

　　正想着，巷口传来脚步声，马勇心里一慌，赶紧关了手机塞兜里，装出没事人的样子，转身走出小巷子。迎面碰上林雅芝，她眼里满是疑惑：“勇哥，你在这儿干啥？找你半天了，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

　　“没啥没啥，”马勇心里一虚，挤出个憨厚的笑，“刚才太忙，有点累，过来透透气、歇会儿。”

　　林雅芝看着他，担忧更甚：“你脸色还是这么差，红血丝也越来越多，是不是昨晚真没睡好？要不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面馆这边，我和强子、乐乐盯着就行。”

　　“不用不用，”马勇连忙摇头，“我没事，过两天就好，现在面馆正忙，我哪能回去歇着？放心，我能行。”

　　林雅芝看着他，想说点啥，最终还是没开口，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你自己注意点，别硬撑，实在太累了就说。”

　　“好，我知道了。”马勇点了点头，心里的愧疚又重了。看着林雅芝温柔又担忧的眼神，他心里闪过一丝后悔，后悔自己一时糊涂投了股票，违了承诺，还让身边人跟着担心。

　　可这份后悔，也就持续了几分钟，就被股票上涨的兴奋和贪心压得没影了。他暗暗盘算：再等几天，等股票再涨点，赚够了就卖，再也不碰股市，好好守着面馆、守着身边人。

　　可他没料到，一旦沾了投机的边，想抽身就难了。从那天起，马勇彻底变了——白天守在面馆，看着在干活，心思全在股票上，老出错，客人投诉越来越多；晚上等林雅芝睡熟，就偷偷拿出旧手机熬夜看盘，研究走势，常常看到后半夜，有时候干脆一夜不睡。

　　他脸色越来越差，红血丝布满眼底，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浮躁、越来越急，乐乐不小心做错点小事，他就发脾气；周强好心劝他，他也不耐烦地打断，有时候还会跟周强吵两句。

　　乐乐看着马勇的变化，心里越来越担心，也越来越疑惑。好几次想问问他到底咋了，可每次看到他紧绷的脸、烦躁的眼神，就把话咽了回去。她隐隐觉得，马勇的变化，肯定跟某件事有关，可她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做好自己的活，尽量不惹他生气，同时悄悄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乐乐在后厨帮忙，无意间看见马勇偷偷掏出那部旧手机，盯着屏幕，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笑，一会儿紧皱眉，一会儿又急得搓手。她好奇地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心里咯噔一下——她虽不懂炒股，可也见过别人炒，那些数字曲线，分明就是炒股软件上的。

　　乐乐心里一下子慌了，想起马勇以前炒股亏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想起他曾经说过再也不碰股市的承诺，想起他这阵子的反常，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勇哥，不会又去炒股了吧？

　　要是真这样，可就糟了。乐乐心里满是担忧，想告诉林雅芝和周强，可又怕自己看错了冤枉马勇，更怕马勇知道后发脾气、疏远自己。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满心的担忧，一边是对马勇的信任，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而马勇，这会儿已经被股票涨跌搅得彻底乱了心神。看着屏幕上的盈利数字，贪心越来越重，压根没想过卖掉，反倒琢磨着怎么凑更多钱投进去，赚得更多。他忘了承诺，忘了娘的叮嘱，忘了身边人的担忧，忘了面馆的经营，眼里只剩下股票涨跌和盈利的诱惑。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光伤害自己，还伤了身边人，正一步步毁掉自己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毁掉大家对他的信任。客人投诉越来越多，周强的不满越来越深，乐乐的担忧越来越重，几个人之间的信任，正一点点散掉，一场危机，悄悄藏在了热闹的面馆背后。

　　这天晚上，马勇又熬夜看盘，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他梦见自己买的股票一路疯涨，赚了好多钱，给面馆换了新设备，给林雅芝买了漂亮外套，给乐乐攒够了学费，身边人都围着他笑。

　　可就在他得意的时候，梦境突然碎了——屏幕上的股票突然暴跌，红色数字一下子变成绿色，他投进去的两万多块，瞬间亏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林雅芝哭着质问他，周强失望地走了，乐乐红着眼看着他，街坊们也都躲着他，他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狼狈孤独的日子，娘留下的面馆，也再次关了门。

　　马勇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他喘着粗气，看着漆黑的房间，心里满是恐惧。下意识摸出旧手机，点开炒股软件——那只低价股还在慢慢涨，可他看着那些红色数字，再也没了之前的兴奋，只剩下深深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样的上涨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就会像梦里一样，亏得一塌糊涂。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时糊涂碰了股市，后悔没守住承诺，后悔让身边人跟着担心。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被贪心和侥幸裹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投机的泥坑里越陷越深，而他好不容易拼回来的安稳生活、几个人之间的信任，也正一点点被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