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方禾站在药铺后院地下暗室中央，面前一张松木方桌上铺着青鳌岛海域图。

　　图上十七处红色标记错落分布，像一串散落的血珠。

　　苏云儿端着浓茶从木梯下来，脚步声在暗室中回响。

　　“掌柜，茶煮好了。”

　　方禾头也不抬，手指点在海域图东北角。

　　“放桌上，你上去吧。”

　　苏云儿脚步微顿，没多问，将茶盏搁在桌角，转身攀上木梯。

　　暗室门阖上，只剩方禾一人。

　　他不需要旁人在场。

　　接下来的分析涉及周家机密，也涉及青鳌岛存亡。

　　苏云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方禾闭目凝神，脑海中词条面板浮现。

　　三个词条同时催动。

　　方禾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海域图上那些红色标记旁的手写批注。

　　东北海域：赤牙鱼群反常南迁，时间间隔精确到三天。

　　批注旁画着三道竖线，代表三次观测记录。

　　西北暗礁区，铁背龟聚集后突然散开，方向一致指向青鳌岛。

　　批注旁是一个箭头，从暗礁区直指岛屿东南岸。

　　东南航线，三艘商船遭遇海兽袭击，袭击点连线呈弧形。

　　三个黑色圆点用弧线相连，像一张半开的弓。

　　方禾取出一枚阵盘残片，托在掌心。

　　这是从钱老四交接现场捡到的碎片，青铜质地，边缘刻着残缺的符文。

　　【阵法感悟】催动至极限。

　　残片上的灵力波动在感知中展开，像一张细密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指向特定的频率。

　　他又取出第二枚残片，第三枚。

　　三枚碎片并排放在掌心，灵力频率在【灵识敏锐】的感知下清晰呈现。

　　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

　　三枚碎片来自同一套阵法，布置在不同海域的阵眼组件。

　　方禾以炭笔在海域图上勾画。

　　东北暗礁区一处，西北海沟一处，东南浅滩一处，西南暗流一处……十七处标记逐渐连成线条。

　　线条闭合的刹那，方禾握笔的手停住。

　　一个以青鳌岛为中心、半径约五十里的巨型轮廓，在海域图上浮现。

　　十七处阵眼均匀分布，像一张悬在海面下的巨网，将整座岛屿罩在中央。

　　他盯着那轮廓，后背渗出冷汗。

　　“驱兽阵……”

　　声音低沉，在暗室中回荡。

　　“不是小规模试探。是要把整片海域的海兽都赶过来。”

　　方禾重新核算。

　　十七处阵眼，已确认十二处运转正常，五处尚在布置。

　　根据阵眼密度和灵力强度推算，阵法完成度约六成。

　　他指尖敲击桌面，计算时间。

　　按当前进度，剩余阵眼约需四个月完成。

　　届时正值夏秋之交，潮汐最强。

　　海兽受阵法驱赶，规模将是平时的三倍。

　　三个月后的青鳌岛，将面对一场灭顶之灾。

　　方禾放下炭笔，端起茶盏，茶已微凉。

　　他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海域图上。

　　不对。

　　还有一件事没查清。

　　他再次拿起那枚从钱老四处获得的阵盘残片，【灵识敏锐】催动至极限。

　　残片中的灵力波动在感知中层层剥离，像剥开一枚洋葱。

　　最核心处，一道微弱的灵力印记浮现。

　　方禾瞳孔微缩。

　　这印记的频率……与周家护岛大阵的某个节点，存在呼应。

　　不是相似。

　　是呼应。

　　像母子阵法之间的牵引，像同源而出的血脉联系。

　　暗渊阁的驱兽阵，与周家护岛大阵，用的是同一套阵法根基。

　　这意味着什么？

　　方禾放下残片，手指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

　　暗渊阁能拿到周家阵法的核心数据，只有一种可能：周家内部有人泄密。

　　而且位置不低。

　　普通族人接触不到护岛大阵的节点图谱。

　　方禾沉默片刻，将阵盘残片收入储物袋。

　　这个发现不能写在密函里。

　　纸面留痕，必生祸端。

　　他只能向周管事当面汇报。

　　他重新摊开一张空白宣纸，以工整小楷书写分析结论。

　　驱兽阵覆盖范围：青鳌岛周边五十里海域。

　　阵眼数量：推测十七处，已确认十二处。

　　完成度：约六成。

　　预计全面启动时间：四个月。

　　兽潮规模预测：平时三倍。

　　写完，方禾又添一行：破解之策，面呈。

　　他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

　　抬头望向上方暗室门，天色从缝隙中透入，已近黄昏。

　　方禾吹熄油灯，攀上木梯。

　　---

　　周府正厅比议事厅小一圈，却更显威严。

　　墙上悬挂周家先祖画像，目光淡漠，俯视下方。

　　案几上摆着一尊青铜海兽雕塑，独角狰狞，铸工粗犷。

　　周管事端坐主位，手中握着方禾呈上的密函，神色凝重。

　　左侧是周铁山，魁梧身躯坐得笔直，筑基初期的气息内敛不发。

　　右侧是周晓兰，一袭青衫，指尖轻叩扶手，频率比方禾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慢。

　　三人面前的海图上，方禾用朱笔画出的驱兽阵轮廓触目惊心。

　　“四个月。”周铁山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若让他们完成，青鳌岛必成废墟。”

　　周管事将密函搁在案上，目光投向方禾。

　　“方道友，这阵法范围……可有误差？”

　　“只大不小。”方禾语气平静，“十七处阵眼是我追踪到的下限。暗渊阁若在其他区域还有隐藏布置，范围可能更广。”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三个红色标记上。

　　“这三处是关键阵眼。东北暗礁区、西北海沟、东南浅滩。三处同时运转，形成牵引海兽的核心力场。其余阵眼起辅助作用，扩大驱赶范围。”

　　周铁山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仔细端详。

　　“我带队巡逻时，确实发现东北方向海兽密度异常。成群结队，行动规律。”他指向东北暗礁区，“此处我曾亲自探查，海底有灵力波动，但当时以为是自然暗流。”

　　“那是阵眼运转的掩护。”方禾接话，“暗渊阁以潮汐灵力为引，阵法波动与自然海流几乎一致，难以分辨。”

　　周晓兰停止叩击扶手，目光落在方禾身上。

　　“方道友如何分辨？”

　　方禾坦然：“我虽只是炼气六层，但在阵法一道略有心得。那阵盘残片上的灵力频率，与自然海流存在细微差异。”

　　他没说全部实话。

　　分辨阵法不是靠心得，是靠词条。

　　但词条是底牌，不能露。

　　周管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方道友，可有破解之策？”

　　方禾早已想好答案。

　　“驱兽阵范围太大，强行破坏所有阵眼不现实。暗渊阁既敢布置，必有守卫。”他语气沉稳，“最佳方案，是双管齐下。”

　　“说。”

　　“第一，加强青鳌岛防御。周家护岛大阵需全面检修，重点加固东南岸与东北岸。这两处是海兽最可能登陆的方向。”

　　方禾顿了顿，继续。

　　“第二，派小队出海骚扰，延缓对方布置进度。不需要正面冲突，破坏一两处关键节点，便可打乱他们的时间节奏。”

　　周铁山点头，表示认可。

　　周管事却皱起眉头。

　　“周家护卫队不过四十人，要守岛又要出击，人手捉襟见肘。”

　　周晓兰补充：“且护卫队多是周家子弟，损失一个便少一个。暗渊阁敢对青鳌岛下手，必定有备而来。”

　　厅内陷入沉默。

　　周管事看向方禾，目光深邃。

　　“方道友，你愿为周家分忧否？”

　　方禾拱手。

　　“方某身为青鳌岛一员，责无旁贷。”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不想看着青鳌岛覆灭，毕竟药铺在此，根基在此。

　　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从边缘散修跻身核心圈子的机会。

　　周管事沉吟片刻，做出决断。

　　“即日起，任命方禾为海域巡查协理。”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组建十人散修巡查队，专职出海监视海域异动，骚扰暗渊阁布置。月俸二十灵石，巡查期间额外补贴五灵石。”

　　方禾心中微动。

　　二十灵石月俸，加上药铺收入，每月可达三十五灵石。

　　这已是周家护卫队长的待遇水准。

　　周管事继续。

　　“持周家手令，可招募岛上任何散修。优先挑选有海战经验者。独立出海权限，遇紧急情况可临机决断，无需请示。”

　　周铁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方禾。

　　令牌比之前的客卿令牌大上一圈，正面刻着“协理”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青鳌有难，协理同守。

　　方禾接过令牌，触感冰凉沉重。

　　这不是赏赐。

　　是买命钱。

　　是周家在无人可用时，押在他身上的赌注。

　　但他需要这个赌注。

　　“方某领命。”方禾收好令牌，语气沉稳。

　　周晓兰站起身，首次以平等姿态向方禾拱手。

　　“方协理，海域安危，拜托了。”

　　称呼从“方道友”变成“方协理”。

　　不是亲近，是认可。

　　也是试探。

　　方禾回礼，神色如常。

　　“周某还有一事相求。”

　　“说。”

　　“巡查队出海，需要船只掩护。陈船长熟悉各条航线，商船往来不易引人怀疑。我想请他协助。”

　　周管事与周铁山对视一眼，点头。

　　“准。商船若因此受损，周家赔偿。”

　　方禾心中落定。

　　---

　　离开周府时，天色已黑。

　　方禾握紧那枚协理令牌，沿着石板路向药铺走去。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与凉意。

　　二十灵石月俸，独立带队权限，十人散修巡查队。

　　这些数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心中没有太多激动，更多是冷静的计算。

　　十个人。

　　十个人的性命从今日起系在他手上。

　　暗渊阁不是善茬，海上巡查更不是巡逻队那种过家家。

　　会死人，而且可能死很多。

　　方禾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巷口，抬头望向夜空。

　　青鳌岛的星空与地球没什么不同，稀疏的几点星光，被海雾稀释得黯淡。

　　他想起穿越前在地球的日子。

　　没有海兽，没有驱兽阵，没有每月五块灵石的租金压力。

　　但也没有词条面板，没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代价是拿命去换。

　　方禾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继续向药铺走去。

　　药铺门口亮着一盏灯笼，苏云儿坐在门槛上，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掌柜，这么晚……”

　　“收拾一下，明日开始，药铺营业时间缩短。”方禾推开门，语气平淡，“我要忙别的事。”

　　苏云儿愣了一下，没多问，点头应下。

　　方禾走进后院，在暗室入口停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药铺前厅，苏云儿的身影在灯笼光下忙碌。

　　十人巡查队。

　　第一个名额，他心里有数。

　　赵横刀，刀法凌厉，欠他一个人情。

　　周青，周家旁系子弟，傲气但有本事。

　　还有谁？

　　方禾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搁。

　　明日再想。

　　他推开暗室门，重新点燃油灯。

　　海域图还在桌上，驱兽阵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张狰狞的网。

　　方禾盯着那轮廓，目光冷静。

　　暗渊阁想收网，他偏要撕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