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区另一个核心是菜市场。

　　菜市场的位置很特别，在城北和城西交界的地方。吴奇刚来城西的时候以为菜市场是城北的，跑了几个月才看清楚——这个菜市场服务的不只是城北。城西的居民区太密，没有空地建菜市场，菜市场就长在了紧挨着城西的城北地界上。不管它归哪个区，买菜的人两个区都有。

　　每天早上，城西和城北的人从各自的方向过来，进菜市场，买完菜原路回去。来的大多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和不上班的主妇，两边的都有。傍晚又有一拨，是下班的人，也是两边都有。

　　所以菜市场一天两波高峰，早上一波是时间自由的人，傍晚一波是时间不自由的人。两拨人来的时间不一样，但不耽误菜市场从早忙到晚。

　　菜市场周围一公里，是另一个商业圈子。

　　粮油店、调料铺、馒头房、豆腐摊、卤味店全围着菜市场开。这些店跟光荣路的便利店不冲突——菜市场周围的店做的是“顺便买”的生意，光荣路的便利店做的是“下楼买”的生意。

　　同一个顾客，早上在菜市场顺便带瓶醋，晚上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包挂面，不矛盾。但有一类店两边通吃——粮油店。菜市场旁边的粮油店做的是大包装批发，光荣路上的便利店做的是小包装零售，井水不犯河水。

　　农业区在城西最东边，挨着国道，是城西面积最大、人口分布最散、洪记客户最少的一个区。说是人口少也不对——人不少，一个村一个村散在菜地中间，少则几十户，多则几百户。每个村都有小卖部，卖的是油盐酱醋、烟酒糖茶，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全。

　　洪记在农业区没啥客户，不是不想供，是供不过来。村子太散，路不好走，开车绕一天只能送几个村，一车货的毛利不够油钱。

　　村里人平时买菜去镇上赶集，缺了油盐在村里小卖部拿。村小卖部拿货也不找洪记，找镇上批发部，摩托车一趟拉回来，比洪记送货便宜。

　　说是农业区，其实不止菜地。地是各家各户的，一家几亩，分散在国道两侧，往东一直铺到河边。种得最多的是小麦和玉米，夏天麦子黄了一片，秋天玉米秆子比人高。

　　菜地夹在中间，一块一块的，种的是本地人吃的菜——油菜、空心菜、蒜薹、萝卜、大白菜、青椒、茄子、豆角。

　　吴奇问过一个菜农，菜价年年变，怎么知道明年该种什么。菜农说不知道，看别人种什么自己也种什么。头一年蒜薹贵，第二年家家种蒜薹，结果蒜薹烂在地里没人收。第三年大家又都种空心菜，空心菜又烂了。折腾几年下来，有的人就不跟了，回去种粮食。

　　种粮食稳，卖不掉还能自己吃，菜卖不掉只能烂地里。所以菜地里的菜年年差不多，贵的少，便宜的多。

　　这些村庄的主路两边，开着种子店、化肥店、农机修理铺，还有几家收菜的批发点。

　　种子店门口挂着各种包装袋，袋子上印着长相饱满的蔬菜图案，袋子里的种子是灰扑扑的一小粒。

　　化肥店堆着复合肥和尿素，味道大，从门口经过呛鼻子。

　　农机修理铺蹲着一台拆了轮子的拖拉机，师傅满手油污，头也不抬。

　　收菜的批发点门口凌晨最热闹，菜农开着三轮车拉着刚摘的菜过来，批发商拿手电筒照菜叶子，看品相，定价钱。谈好了，过秤，搬上货车，天不亮就拉走了。

　　都统一拉到菜市场集散。市场本身批零兼营，天还没亮，批发商就先来选货，大批量整车拉走；等批发商挑完剩下来的，街边摊贩再接手，留下来做零散零售。

　　批发商拿货并不专挑差品相，核心是走量大流，食堂、快餐店都是大客户，一单就要几十斤，只求能用，不纠结外观成色。

　　逛菜场零买的普通人也不是非要挑最好的，居家过日子都看性价比：价钱便宜就多称点，价格偏高就少买些。

　　同样一种菜，品相拔尖的摆上零售摊位卖溢价，品相普通、中等的直接走批发跑量，高低档次各有出路，两头都能消化掉，一点不压货浪费。

　　这条路吴奇跑了两个月才看明白——不是菜农自己拉去卖，是有专门的车每天凌晨从菜地收菜，天亮前送到菜市场摊贩手里。

　　菜市场的菜贩不是菜农，多数是二道手。他们从批发点拿货，拆开卖，一根黄瓜也卖，一棵白菜也卖。所以菜市场的菜新鲜，批发的菜便宜。

　　农业区几乎没有便利店。村里只有一家代销点，一间平房，水泥地面，货架上落着灰。卖的是盐、白糖、食用油、洗衣粉、火柴、蜡烛。这些东西不是菜农自己用，是给地里干活的零工买的。

　　菜农自己平时买大件去镇上赶集，逢五逢十的集一开，什么都有。

　　吴奇把农业区摸清楚之后，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城西的菜价波动，根子在这。菜多了，菜价跌，菜农舍不得贱卖，多留一点自己吃或者送人，菜市场供应量反而少了，菜价又往上弹。

　　这个波动他以前在菜市场看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知道不是市场在抽风，是地头在调节。他在本子上补了一句：农业区种植面积变化，影响菜市场供应量和价格。菜价涨，居民买菜少，顺带买调味品的概率降低。菜价跌，居民买菜多，调味品走量涨。

　　吴奇站在国道上，把这四个区串起来想了一遍。

　　工业区里的人在厂里挣工资，农业区的人在菜地里种菜，居民区的人在家里过日子，商业区的人开店做交易。

　　挣工资的人下班回到居民区的家，路过商业区时，偶尔会吃顿饭、买包烟。种菜的人把菜收好，卖给收菜的批发商，天不亮就拉走了。他们不进居民区，不进商业区，活动范围是菜地和批发市场之间，但他们种的菜养活了整座城。城西居民区的人每天早上从家里出来，往北过马路进菜市场，买的是农业区的菜。买完菜回家做饭，缺了酱油醋，下楼去便利店买，便利店从洪记拿货。开店做交易的人从洪记进货，把货卖给过日子的人。人流是从居民区往工业区和商业区走——早上出门上班，下班回来消费。物流是从农业区往菜市场和批发市场走。钱流是从所有人口袋里往店里走，最后汇到洪记的账上。

　　农业区和洪记之间差着两层——农业区把菜卖给批发商，批发商卖给居民。居民做了饭才需要酱油。所以农业区的种植结构，决定了居民的餐桌结构，餐桌结构决定了调味品的需求结构。

　　今年空心菜种得多，大蒜就得提前多备货。明年油菜薹种得多，食用油就得加量。这些事，洪记以前不关心。洪记只关心门店订货量，不关心门店背后的东西。但吴奇现在知道门店背后的东西比门店本身更重要——菜市场什么菜多，居民区的人就买什么；居民买什么菜，便利店里什么调料就走得快。

　　他往前走了一段，上了光荣路。正中午，快餐店门口排着队。排队的人穿工装，工装上有油渍的是机械厂的，有棉絮的是纺织厂的，有白灰的是工地的。

　　同一条街上吃饭，口味也分人。

　　机械厂门口的快餐店，灶台上酱油瓶是大桶的，老板说工人里口重的多，一盘菜多烧半勺酱，能下两碗饭。

　　纺织厂门口的快餐店，青菜豆腐走得比红烧肉快，不是没人吃肉，是女工多，吃清淡的占多数。

　　工地的工人倒是不挑口味，但要肉，要大块肉，不吃肉下午搬不动砖。

　　快餐店老板根据熟客的口味调整调味品用量，调味品用量决定了快餐店从批发市场进什么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