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阵器护行
凡人阵谱巡游到第五日时,北坊这一带已渐渐习惯看见陆沉带着林晚秋和一群学徒,在旧铺、旧仓与巷口来回走。
有人说这是做样子。
也有人说问道御堂怕不是想把整个北坊都改成它自己的阵场。
可不管外头怎么说,那几处已先用上简式阵谱的地方,确实都安稳了不少。
潮少了。
鼠少了。
就连夜里那些总爱顺屋脊和后巷摸进来的灰手探子,都明显少了两拨。
这便足够让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心里起波。
然而玄冥显然不会真等着这股风越吹越稳。
那日午后,一行人正从北坊西侧旧仓出来,准备沿着外巷往回折。
林晚秋手里抱着今日新改好的两卷阵谱,程岳还在前头骂骂咧咧,说这帮北坊伙计怎么老分不清阵线和麻绳的区别。
霍青川却忽然抬手。
“停。”
只这一字,众人脚下便同时一顿。
叶凌霜并未同行。
所以这一回最先闻到不对的,是霍青川。
巷口风没变。
人声也没变。
可那种平日北坊总有的杂乱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压平了一寸。
陆沉当即便明白。
有人等在前头。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的那种等。
是早就算好他们巡完最后一处旧仓、会从哪条窄巷折回的伏。
“晚秋,后退三步。”
“宁璃,左边檐下。”
几乎同时,一道极细极暗的乌线便自巷口上方无声坠下。
不是剑。
而像一张专门拿来缠脚缠脉的阴网。
若换寻常修士,第一反应多半会先闪。
可一闪,身后林晚秋和那几名还跟着抄阵谱的学徒,便要先被这网狠狠干兜住。
陆沉没闪。
他反手便从袖中弹出三枚小得几乎不起眼的铜色阵片。
阵片一出,竟未往外飞。
而是直接落在众人脚边。
下一瞬,三片之间一条极浅却极快的青纹骤然亮起,竟在这不足一丈宽的窄巷中,当场撑出一面半弧形的临时护壁。
阴网一落,正缠在那层青纹上。
没有炸响。
却发出一阵让人后背发寒的细细摩擦声。
林晚秋第一次亲眼看见陆沉在这种几乎没有布阵余地的巷战里,用的不是传统阵图。
而是阵器。
程岳也在这一刻狠狠干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把最靠外那名还没彻底回过神的药童直接拖到了自己身后。
“后退!”
话音未落,巷口前后两侧便同时窜出四道人影。
灰衣。
蒙面。
玄冥灰手。
而且一上来,冲的都不是陆沉。
而是林晚秋、宁璃与那几名随行学徒。
这手法比正面对砍更阴。
因为他们看得极准。
陆沉最难缠的地方,不只是自己。
还在于他身边这群被他一点点接起来的人。
你若狠狠干把这些人先掐散,问道御堂那条路便等于从根上先被伤一截。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陆沉这一路巡游为何总把几件新推的阵器带在身上。
第二枚阵器,是一根短如发簪的黑木针。
平日看着毫不起眼。
可陆沉这一刻抬手一抖,那木针竟直接钉进巷侧旧墙最松的一处砖缝。
下一瞬,原本看似死角的整面墙都像被人狠狠干借活了一口气,细碎土灰与旧砖缝里竟同时亮起极浅的反折纹。
那两名本打算贴墙绕过护壁直扑林晚秋的灰手,脚下同时一错。
不是摔。
而是被那面临时“活过来”的旧墙硬生生把最顺那条路狠狠干折偏了半寸。
半寸,已够霍青川出箭。
箭光一闪,其中一人当场被钉穿肩胛,另一人则被程岳狠狠干一盾横着拍回巷壁。
宁璃此时也终于稳住心神。
她没逞着去冲。
而是照陆沉平日教的,第一时间把那几名最容易乱的学徒往后院方向压,顺手还将一枚小警符拍进了巷顶梁口。
警符一亮,北衡旧讲舍那边的七星护阵立刻生出感应。
这一下,便等于告诉所有人。
问道御堂这头,不是出事之后才来想办法。
而是早已把“人若在外被盯上,内阵如何接应”这一层,也一并算进去了。
最凶的那名灰手,这时终于亲自朝陆沉扑来。
不是筑基初境。
而是筑基圆满。
对方显然也知道,再拖下去,问道御堂那边的人手一到,这一伏便算废了。
所以他一上来便没留手。
一把细长骨刃直指陆沉咽喉,另一手却暗暗掐向地上那三枚铜片间最薄的一点。
不是想伤人。
是想先毁阵器。
陆沉眼神当即一冷。
因为对方这一下,掐得极准。
显然不是第一次碰他的手段。
可正因如此,他也更知道,这几月自己一路把阵、器与药往一处推,确实已被玄冥狠狠干看在眼里。
下一瞬,青冥剑出半寸。
不多。
却刚好压住那人骨刃前冲最顺的那一线。
同时脚下第三件阵器终于发动。
那是一小片几乎看不出纹路的薄玉环。
平日像饰。
此时却在众人脚底一亮,竟把原本只护一瞬的三片铜阵,硬生生往外续成了一口更稳的半环阵域。
筑基圆满那名灰手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他这时才真正看明白,陆沉如今最难缠的地方,已不只是会临时布阵。
而是他手里这批阵器,已被他推到了一个足以在最窄、最乱、也最来不及摆阵的地方,当场护人、当场改局的层次。
这不是“好用”那么简单。
而是在真正冲杀里,已足够狠狠干决定谁能活着把人带回去。
而这,也恰恰说明,问道御堂这几个月里走出来的,确实不再只是一条讲课的路。
它已开始有了真正能在风里护人的牙。
巷口那场短伏并未拖太久。
因为七星护阵一应,沈照微与问道御堂留守的几名外门守修很快便赶了过来。
玄冥那几名灰手眼见再拖无益,当机立断便想退。
可陆沉根本没给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
霍青川一箭封巷。
程岳一盾断后。
最终两死一擒,余者重伤逃遁。
林晚秋直到回到问道御堂前堂,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两卷阵谱。
宁璃看见,都忍不住低声道:“你先松松手。”
她这才恍然回神,指节都已压白。
陆沉却在这时看向她怀里的阵谱,忽然平平道:“记住今日。”
“凡人阵谱不是只在太平日子里教人过得稳。”
“它若真要成路,将来便一定会有人不愿意它成。”
林晚秋抬头,看见的是陆沉比平日更沉的眼。
她忽然便明白,今日这场伏,不只是玄冥想要截一回人。
更是在试。
试问道御堂这条新路,一旦真被刀狠狠干架到脖子上,还能不能护得住人、护得住书、护得住那几卷尚还很薄、却分明已经开始要往外长的阵谱。
而这一伏过后,陆沉也没有把今日真正起效的那几件阵器重新收进匣底。
相反,他当夜便把林晚秋叫到偏屋,把三片铜阵、黑木针和薄玉环一一拆给她看。
因为他要她记住,阵器之道最值钱的,不是摆在案上让人夸一句新奇。
而是在这种最窄、最急、最来不及慢慢铺阵的地方,真能狠狠干替人争出一口护命的时间。
也正因如此,林晚秋这一夜看得格外认真。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师父近来总在推的“阵器之道”,并不是单纯为了让法宝更花巧。
而是在替问道御堂、替凡人阵谱、也替今后那些走在更险路上的人,先磨一层能在最短一息里护人的牙。
这层认识,对她后头再看那些看似零碎的阵器零件时,也便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这些东西一旦真被人推成,后头护住的便不只是一两次巷战。
还会是许多人在来不及铺开整座阵时,仍能狠狠干抢回一口命的可能。
而陆沉之所以偏偏在这时候把这些拆开给她看,也正是要让她明白。
大道理可以慢慢懂。
可真正能在乱局里护人的手段,最好越早看见、越早记进骨子里越好。
因为以后再遇险时,往往根本不会再给人慢慢想第二遍的余裕。
因为往后问道御堂要走的路,绝不会总给人留出慢慢铺阵、慢慢想清楚的余裕。
而阵器之道若真能在这些最窄最急的地方先站住,后头它要护的,便不会只是一支车队一次过路。它会慢慢变成问道御堂面对更大风浪时,最先亮出的那层硬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