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周府正厅，檀木长桌横亘中央，桌上摆着一壶灵茶，水汽袅袅升腾。

　　墙上挂着一幅青鳌岛海图，墨迹勾勒的海岸线蜿蜒曲折，东北方向用朱笔圈出几处暗礁，格外醒目。

　　周管事端坐主位，四十余岁的面容沉稳如常，手中握着一枚玉简，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左侧是周铁山，身材魁梧，筑基初期的气息内敛不发，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右侧是两位周家长老，须发花白，神色凝重。

　　再往下是周明，二十余岁的旁系子弟，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笔尖悬在纸上，不敢怠慢。

　　周晓兰坐在周铁山身侧，一袭青衫，坐姿端正。

　　她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显露几分不耐。

　　这些日子她在闭关修炼，刚出关便被叫来开会，心中颇有些烦躁。

　　暗渊阁的事她有所耳闻，但一个散修上报的线索，能有多重要？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周管事放下玉简，声音低沉。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海图东北方向。

　　“半月前，药铺掌柜方禾上报了一条关键线索。今日召集各位，便是通报调查进展。”

　　周晓兰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

　　方禾，那个散修？

　　她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皮肤微黑，相貌普通，话不多，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冷静。

　　当初在巡逻队时，她确实没把这个灵植夫放在眼里。

　　“三日前，方禾在坊市偶遇钱老四。”

　　周管事缓缓开口，“钱老四与一名灰袍修士秘密接头，交接了一个青铜阵盘。方禾暗中跟踪，记录了对方的容貌特征、船只航向，以及全部对话内容。”

　　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平放在桌上。

　　“东三区阵眼。三日后涨潮。阁主之命。这些是他们的原话。”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周铁山沉声道：“我近日带队巡逻，东北方向海兽密度确实异常。成群结队，行动规律，不似自然迁徙。”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东北暗礁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处海域，海兽数量较上月增加三倍有余。且它们行进方向一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

　　周管事点头：“方禾的推断，与铁山的观察完全吻合。”

　　他转向众人，语气加重。

　　“此人仅凭坊市偶遇，便跟踪钱老四，识别驱兽阵盘，推断出暗渊阁欲引海兽潮。这份观察力与推演力，不输我周家精锐探子。”

　　周晓兰指尖的敲击声停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桌上那张纸。

　　密密麻麻的字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钱老四的容貌、灰袍修士的疤痕、阵盘的符文特征、船只的航迹……

　　每一个细节都被详细记录。

　　她脑海中闪过几次与方禾的接触。

　　巡逻队时期，她只当对方是个有点运气的散修，运气好突破了炼气中期，运气好开了间药铺。

　　她从未正眼看过此人。

　　可如今，周管事说他的观察力不输家族精锐探子。

　　周铁山补充的巡逻发现，更印证了他的推断。

　　周晓兰的手指缓缓收回，搁在膝上，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

　　“暗渊阁的驱兽阵，若真如方禾推断，覆盖整个青鳌岛周边海域……”

　　周管事的声音继续响起，“三日后的涨潮，便是他们动手的时机。届时海兽潮涌来，以青鳌岛的防御，必然损失惨重。”

　　议事厅内一片沉寂。

　　周晓兰垂下眼眸，心中那股烦躁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当初在巡逻队，方禾默默跟在队伍末尾，从不抢功，从不多言。

　　她以为那是懦弱，是没底气。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低调。

　　一种底层散修在夹缝中生存的智慧。

　　“方禾此人，值得重视。”周管事总结道，“我已授予他客卿令牌，协助铁山调查。”

　　“我有一言。”

　　清亮的声音打破沉寂。

　　众人抬眼，只见周晓兰站起身，青衫垂落，神色平静。

　　周管事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晓兰，你说。”

　　“此前我对方禾确有轻视。”周晓兰坦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为他不过是个有几分运气的散修，开间药铺，混口饭吃。如今看来，是我识人不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此人能在坊市偶遇中察觉异常，能跟踪接头人不暴露行踪，能从一枚阵盘推断出大型驱兽阵。这份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放在周家年轻一辈中，也属上乘。”

　　两位长老面面相觑。

　　周明握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他从未见过周晓兰为哪个散修说过话。

　　“晓兰，你此前不是对他颇有成见？”一位长老皱眉，“怎的今日反为他说话？”

　　周晓兰直视那位长老，神色不变。

　　“正因我此前轻视过他，才更清楚他如今的成长。识人不明，是我之过。但若因偏见错失助力，便是周家之失。”

　　她语气平稳，不带半分辩解的急切，反而透着一股坦然。

　　“散修终究靠不住。”另一位长老沉声道，“莫要养虎为患。”

　　“用人不疑。”周晓兰反驳，“他若真有二心，何必主动上报？暗渊阁的阴谋，他大可装作不知，坐看青鳌岛覆灭。可他选择了上报，选择了与周家合作。”

　　她微微侧身，面向周管事。

　　“我建议，周家应给予方禾更多信任与资源，而非仅将其视为外围散修。暗渊阁之事，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内情。”

　　周管事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本就打算提升方禾的权限，周晓兰这番话，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台阶。

　　“晓兰所言有理。”周管事缓缓点头，“即日起，方禾的调查权限提升至核心层，可调阅周家外围情报。暗渊阁一事，由他协助铁山统筹。”

　　他顿了顿，看向周晓兰。

　　“至于联络方禾一事……”

　　“我来。”周晓兰主动开口，语气平静，“暗渊阁一事，我愿配合铁山统筹。那方禾，由我定期联络。”

　　周铁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周管事露出笑容：“好，就这么定了。”

　　会议散去。

　　周晓兰走出议事厅，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几分暖意。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株盛开的灵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仍未散去。

　　方禾。

　　那个被她轻视过的散修，如今竟值得她主动为其说话。

　　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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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后第三日。

　　坊市人声鼎沸，药材铺与灵材铺相邻而设，海腥味与药香混杂，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方禾站在张记药材铺前，手中捏着一株紫丹参，仔细端详根茎色泽。

　　苏云儿在旁帮忙清点药材，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掌柜，海魂草五株，紫丹参三株，火灵花两株，共六十块灵石。”她报出数字，声音清脆。

　　方禾点头，从袖中取出灵石，一一点清。

　　药材铺掌柜笑眯眯地收好灵石：“方掌柜，近日丹药销路不错吧？”

　　“还行。”

　　方禾淡淡回应，将药材收入储物袋。

　　他没有多聊的习惯，采购完毕便转身离开。

　　苏云儿小跑着跟上。

　　两人穿过人群，途经隔壁的灵材铺时，方禾脚步微顿。

　　铺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晓兰一袭淡蓝长裙，发髻简单挽起，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她正与灵材铺掌柜交涉，手指点着一块海兽皮革，语速不快，却句句压价。

　　“这皮革缺损三处，完整品相也不过十五块灵石。你这标价二十，不合规矩。”

　　掌柜苦着脸：“周小姐，这价已是成本价……”

　　“十二块。”周晓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卖不卖？”

　　掌柜犹豫片刻，终究点头：“成，十二块。”

　　方禾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没想到这位周家大小姐，竟也会亲自议价，而且手法老练，不比常年跑坊市的散修差。

　　周晓兰付完灵石，收起皮革，转身。

　　目光与方禾交汇。

　　两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中间是来往的人流。

　　周晓兰微微一怔，随即主动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的示意，而是一种明确的致意。

　　方禾拱手回礼，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苏云儿在一旁看得愣住。

　　她跟在方禾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周晓兰对谁主动示好。

　　周晓兰朝方禾走来，淡蓝裙摆在人群中飘动。

　　“方道友。”她停在方禾面前，语气平静，“那日议事厅所言，是我真心话。”

　　方禾神色不变：“周道友过奖。方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得意，也听不出谦逊。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晓兰注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青元宗近日有异动。宗门内有人向周家打探海域情况，似乎在关注海兽异常。”

　　方禾心中一凛。

　　青元宗，这片海域的宗门大派。

　　若他们也介入，局势更复杂。

　　他不动声色地问：“周道友告诉我这些，是……”

　　“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周晓兰直视他，眼眸清澈，“暗渊阁的祸事若爆发，青鳌岛无人能独善其身。青元宗关注此事，不知是福是祸。”

　　方禾沉吟片刻。

　　青元宗的态度向来冷淡。

　　驻岛执事顾青峰从不插手周家事务，如今宗门内部却主动打探海域情况。

　　这背后，必有蹊跷。

　　“周家打算如何应对？”他问。

　　“静观其变。”周晓兰微微摇头，“宗门之事，周家不便多问。但暗渊阁的驱兽阵，必须尽快查清。”

　　两人简短交流了对局势的判断。

　　方禾的分析与周晓兰不谋而合——暗渊阁的胃口不止青鳌岛，海兽潮恐怕只是第一步。

　　周晓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一个散修对局势的洞察，竟与她这个周家嫡系相当。

　　“方道友的见识，超出我的预期。”她坦言。

　　“在底层待久了，自然会多想几步。”方禾淡淡道。

　　周晓兰沉默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方禾露出近乎笑意表情。

　　“若有新发现，可直接来找我。”她语气缓和，“不必再通过周明转达。”

　　方禾点头：“多谢。”

　　周晓兰转身离去，淡蓝裙摆消失在人群中。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方道友，此前若有冒犯，非我本意。”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方禾站在原地，手中握着刚买的凝元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云儿凑过来，小声道：“掌柜，周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

　　“人总会变。”方禾收回目光，朝药铺方向行去，“但这种变化是利是弊，尚需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这青鳌岛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苏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快步跟上。

　　坊市的喧嚣依旧，海腥味与药香交织。

　　方禾穿行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心中却已有了新的盘算。

　　周晓兰的态度转变，青元宗的异动，暗渊阁的驱兽阵……

　　各方势力交织，青鳌岛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他摸了摸袖中的客卿令牌，触感冰凉而坚硬。

　　身份变了，但底层散修的谨慎，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