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先去见真正付钱的人
下午一点四十,南城汇项目甲方临时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项目总宋致远的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手里都夹着文件,明显是刚从另一个会出来,脸色不算好看。
第二拨是监理那边的两个负责人,抱着图纸筒,站在玻璃门外说话时刻意压着声,像是生怕里面的人听见什么。
第三拨最显眼,正是信川原来留在项目上的商务和招商主管,一边低声争论,一边频繁看时间,表情里满是焦躁。
陈渡和赵启明、谭国锋刚从电梯里出来,门口那几个人就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有人认出了谭国锋,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也有人看见陈渡以后皱了皱眉,显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是谁。
宋致远的助理推门出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渡身上。
“哪位是陈总?”
“我。”
助理点头:“宋总让你们进去,其他人先等。”
谭国锋下意识看了陈渡一眼,像是想问要不要把所有材料都搬进去。
陈渡只拿了手里那份重新整理过的诊断表,连昨天那堆厚协议都没带。
“用不着那么多。”他说,“今天不是去解释过去,是去谈还能不能往后。”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偏低,靠窗那面摆着几盆绿植,看上去是临时从售楼处搬过来的。宋致远坐在长桌尽头,四十多岁,脸瘦,眼神很冷,桌上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本摊开的会议纪要。
他没有让陈渡坐下,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不是信川的人?”
“严格说,现在算是接手信川这盘的人。”
“接手?”宋致远笑了一下,“这两个字现在在我这里不值钱。南城汇从去年到现在,换过三轮负责人,人人来都说自己是来接手的,最后没一个能把问题接走。”
陈渡神色没变:“那就别听他们说了,听结果。”
宋致远看着他。
屋里静了两秒,谭国锋额角的汗已经开始往下冒。
宋致远把会议纪要合上,终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你有二十分钟。”
陈渡坐下以后,没有先打开文件,而是先问了一个跟所有人预期都不太一样的问题。
“宋总,你现在最怕南城汇出什么事?”
赵启明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
正常人这时候都该先说整改方案、工期计划、付款安排,没人会在甲方火气正重的时候,先反问一句“你最怕什么”。
可宋致远却没有立刻发火。
他盯着陈渡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人到底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太懂,最后才慢慢开口。
“最怕的不是施工慢。”
“也不是招商没完全进。”
“我最怕的是六月的集团巡检前,南城汇还拿不出一条像样的主线。到时候总部来看的不是你们怎么解释,是这个盘还有没有继续追加资源的必要。”
陈渡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他从文件里抽出第一张表,推到宋致远面前。
“那我们就只谈这一条。”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南城汇现在其他线都可以先难看,只有这条要先活。”
宋致远低头扫了一眼表,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因为那不是信川之前一直给他们汇报的那种“整体恢复计划”,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节点承诺,也没有漂亮得过分的施工进度图。
只有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
`南城汇项目当前真实可救主线判断。`
下面只有三列。
第一列,当前能在十五天内形成有效观感和可验收成果的区域。
第二列,完成这一条线所必须保住的人、料、确认动作。
第三列,如果不保,会最先产生的后果。
宋致远越看表情越沉。
因为这份东西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把他这些天心里最清楚却一直没人肯明说的那部分,直接放到了桌面上。
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你这份表,等于承认南城汇其他地方都可以先放。”
“不是放,是先不假装都能救。”陈渡说,“项目最怕的不是缺钱,是谁都不肯先承认顺序。”
“之前你们一直让信川给我报‘整体推进’。整体推进的结果是什么?是每个地方都像在动,每个地方都没真动。”
“宋总,你不是没有给过机会,是你前面给出去的每一次空间,都被人拿去补表面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温度像更低了一层。
谭国锋手指都收紧了。
他很清楚,这话其实就是把甲方也一起点进去了。要是宋致远脾气差一点,这场谈话大概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宋致远没有。
他反而往后靠进椅子里,手指敲了敲桌面。
“继续。”
陈渡这才把第二页翻出来。
这一页是他昨晚和今天早上连着拆出来的东西,把南城汇未来十天最关键的动作全压在了一条线上。
中庭主入口到B区主力店动线。
这条线一旦先起来,六月巡检时总部至少能看见这个盘还没烂成废墟。更重要的是,这条线一旦形成确认口,后面一部分被卡住的款项就有了重新谈的基础。
“你想先做B区动线?”宋致远问。
“不是想。”陈渡说,“是现在只有这条值得先做。”
“为什么不是外立面?”
“因为外立面一时半会儿改不出能过总部巡检的东西,砸钱也只是把问题往外面糊一层壳。可B区动线不一样。它是未来招商汇报里最容易形成实景闭环的一条线,也是所有滞后动作里最有可能换回确认口的一条线。”
“简单说,这条线做成了,不只是看起来好一点,而是能直接换钱。”
宋致远没说话。
陈渡继续往下说。
“你们现在不是怕慢,是怕项目彻底失去追加资源的理由。那就不能再把钱撒在每一个都想救的地方上。”
“只保一条,先让总部看到你们押对了一条。”
“只要你肯给一个确认口,我能把这条线在五天内起势,十天内出第一轮结果。”
这次宋致远终于笑了,只是笑意很淡。
“五天?你知道你前面那些人怎么跟我说的吗?”
“知道。”陈渡说,“他们说两周、三周、一个月,最后都不了了之。”
“所以你比他们更能说?”
“我比他们更知道什么叫只做一件事。”
宋致远看着陈渡,眼神终于从最开始的冷漠,慢慢转成了一种审视。
不是审视这个人能不能吹,而是在审视他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干。
“你想要什么确认口?”宋致远问。
“两件事。”
“第一,现有完成量里,跟B区主线直接相关的那一部分,不再拖着不确认,今天晚上前给原则口径,明天中午前把书面意见给出来。”
“第二,接下来五天,甲方这边不再临时加塞展示动作,不再让项目组为外面那圈表面活儿反复改顺序。”
谭国锋听到这里,心都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两件事看上去不大,实际上都很难。尤其第一件,等于要求甲方承认前面有些确认压得过头了。
可如果这两件事拿不到,信川就真的只能继续空转。
宋致远没有第一时间表态。
他拿起那页表,盯着上面的几处时间节点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信你们?”
这句话才是今天最核心的一刀。
陈渡沉默了两秒,才说:
“你不用信我。”
“你只需要给这条线一个最小试错窗口。如果五天以后没有起势,你再把口收回去。我来背。”
“你背?”宋致远抬眼,“你拿什么背?”
“拿我接手以后这盘所有新的动作背。”
宋致远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知道。”陈渡说,“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信川过去的烂账归烂账,新顺序归我。”
赵启明听到这里,呼吸都跟着绷紧了。
在项目里最不值钱的是承诺,最贵的是把承诺落到自己头上。陈渡这句话等于把一条最难的责任线主动接了过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宋致远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落稳了。
他不怕下面的人求宽限,他怕的是谁都不肯接“新顺序”。
接了,才有谈的基础。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宋致远把那页表重新放下,手指点在B区主线那一行上。
“五天。”
“我给你五天。”
“但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五天后如果这条线没有明显变化,不只是确认口收回去,信川这边后面所有解释我都不会再听。”
谭国锋几乎是本能地点头:“没问题,宋总,我们一定……”
“不是你。”宋致远打断他,看着陈渡,“我在跟他谈。”
陈渡点头:“可以。”
“书面意见我今晚让人先给原则口径,明天中午前你来拿第一版。”
“行。”
“另外,”宋致远顿了顿,“招商主管那边明天下午会带总部的人过来踩一次线。前面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根本接不住。现在既然你说要压这条主线,那我就把这件事也摆到桌面上。”
赵启明一听,心里顿时一紧。
这件事如果提前知道,他们或许还能准备一点。可现在等于下午刚定方向,明天下午就有人要来看,几乎是逼着他们连夜开干。
可陈渡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因为他今天来之前,就已经在猜甲方为什么会突然愿意见,而且愿意单独见。
项目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人窗口。
窗口之所以出现,往往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快到了必须立东西的时候。
现在这件事坐实了。
“明白。”陈渡说,“那就更不用分神了。”
宋致远看了他一眼。
“你一点都不觉得急?”
“急有用的话,前面这盘也不会拖到今天。”陈渡站起身,把材料收回一半,留下那张主线表,“我只关心从现在开始,谁还敢改顺序。”
谈到这里,时间刚好过去十八分钟。
宋致远没有再留他们,只在几人走到门口时,忽然补了一句:
“陈渡。”
“嗯?”
“你既然敢把‘新顺序归你’这句话说出来,最好别只是在我面前说得好听。”
陈渡回头看他,语气平平。
“宋总,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把项目做成一堆只能拿来解释的废话。”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一合上,外面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落了过来。
监理那边的人想问,又不敢先开口。招商主管那边的人眼神里带着探究,明显在判断这次谈话到底谈崩了还是谈成了。
谭国锋一路憋到电梯口,才低声问:“陈总,宋总这是……给口了?”
“给了。”
“真给了?”
“五天窗口。”陈渡说,“今晚出原则口径,明天中午前拿书面。”
谭国锋整个人都像松了一口长气,甚至差点在电梯里站不稳。
赵启明却更快进入下一步:“那我们现在回项目部开会?”
“不开大会。”陈渡说,“先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把现场所有跟B区主线无关的人和料全部停掉。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新的排班表。”
“第二,把明天下午总部踩线以前,能形成第一眼观感的几个点位全部拉出来,我现在就去现场再走一遍。”
电梯门一开,外面热风扑了进来。
南城汇外场还停着几辆临时货车,几名工人蹲在阴影里吃盒饭,地上散着没清完的包装纸和边角料。远处样板区围挡上还挂着去年的活动画面,看起来鲜亮,和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现场像两个世界。
陈渡只扫了一眼,就往B区那边走。
赵启明跟在后面,一边快步打电话,一边把现场几个负责人全叫了过来。
二十分钟后,B区主力店动线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施工员,有材料负责人,有现场总包,还有两个前面一直只会说“这个不好弄”的班组长。
陈渡站在现场中央,先没开口,而是让所有人跟着他从入口一路走到中段,再从中段走到尽头。
走完一遍以后,他问:“谁告诉我,现在这条线最丑的地方在哪?”
没人说话。
不是看不出来,是现场每个人都知道,最丑的地方太多了。
陈渡随手点了三处。
“这里,吊顶半成品卡视线。”
“这里,主力店门头还空着,动线像断了一截。”
“这里,地面保护和垃圾没清,最容易一眼拉低整个项目状态。”
“这三处,不一定最贵,但最伤第一眼。”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所有跟这三处无关的活,全部往后排。”
一个班组长终于忍不住开口:“陈总,可西侧那边昨天还说要先补……”
“昨天说的,今天作废。”
“那甲方要问怎么办?”
“甲方现在只问一条主线,你比我还不清楚?”
那人顿时不敢说了。
另一个材料负责人低声道:“可有些材料今天不一定能到。”
“哪些?”
对方报了两个型号。
陈渡转头问赵启明:“备货单你看过没有?”
“看过,这两个有替代。”
“那就别跟我说‘不一定能到’,跟我说最晚几点替代能进场。”
“晚上九点前。”
“那就按九点前算。”
陈渡在现场直接拆了第一版新顺序。
原本分散在几个区域的人手,被硬生生抽回了B区。
原本还在修样板间灯箱和外围展示面的两个班组,被当场叫停。
监理那边的人起初还想说这样会不会不合流程,结果被陈渡一句“你现在最想要流程,还是最想要项目别死”堵得没话说。
下午三点,新的排班表出来。
下午四点,第一批垃圾清运开始。
下午五点,主力店门头替代材料确认。
晚上七点,B区入口第一轮照明调整完成。
而这个过程中,陈渡几乎没坐下过。
他不是站着喊口号,而是从入口走到吊顶,从材料口走到临时仓,再从临时仓折回到中段,每一处都看,每一处都问,问到谁心里发虚,就把那个人直接钉在那一块不让走。
天快黑的时候,赵启明跟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陈总,宋总那边的原则口径刚发过来了。”
陈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只有短短几行字,意思却够了。
与B区主线直接相关的已完工部分,同意启动专项复核。
若五天窗口内现场达到约定效果,后续确认可按新顺序优先推进。
赵启明声音都轻了点:“这算是……真的给口了。”
“算。”
“那我们是不是有希望把第一笔钱……”
“别高兴太早。”陈渡把手机还给他,“口给了,不代表钱就自动回来。你得先把这条线做得让他们没法反悔。”
赵启明点头。
陈渡拧开水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现场。
入口那片垃圾已经清掉了一半,原本最堵眼的半成品吊顶也开始拆改,灯带一亮,整个线口终于不像白天那样死气沉沉了。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真正能不能成,不在今天晚上看着顺不顺眼,而在明天下午总部踩线的时候,这一眼能不能让人觉得“这个盘还能接着投”。
这时候,谭国锋从另一头快步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陈总,出事了。”
“说。”
“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顾明洲那边的人来问南城汇的情况,问得特别细,连我们今天见了宋总都知道。”
赵启明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旧公司那边?”
“对。”谭国锋压低声音,“而且我听口气,不像只是打听。他们像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要重排顺序,还问B区那边是不是准备先动。”
陈渡脸上没什么意外。
他早就知道,只要今天这边窗口一开,外面迟早有人闻着味过来。
项目圈子从来不大。
谁在救什么盘,谁在谈什么口,谁快翻身,谁快死,消息走得都比表格还快。
“他们问,你怎么回的?”
“我没多说,只说我们还在内部看。”
“行。”陈渡点头,“从现在开始,现场所有新的排班和动作,除了必须知道的人,不再往外传。”
赵启明立刻明白了:“你是怕他们来截?”
“不是怕。”陈渡看着刚亮起来的B区入口,“是一定会来。”
谭国锋心又提了起来:“那怎么办?”
陈渡语气仍然很平。
“继续做。”
“他们越想看我们先乱,我们越不能乱。”
“明天下午这条线只要先站住,后面就不是他们想不想截的问题了,是他们还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现场灯光亮得比白天更扎眼。
临时仓那边有车倒进来,替代材料终于到了。
赵启明正准备过去盯卸货,手机却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脸色顿时变了。
“陈总。”
“嗯?”
“不是顾明洲的人单独在问。”
“旧公司那边,好像也有人想插手南城汇。”
“谁?”
赵启明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沈晚。”
陈渡垂眼看向那条消息,神色终于沉了一分。
因为那上面只有很短一句话。
`她让人带话,说如果你接的是南城汇,她想亲自来跟你谈。`
赵启明说完这句,现场风口正好掠过入口,卷起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清走的灰。
谭国锋第一反应是骂人。
“她现在来谈什么?前面人都把你踢出去了,现在看这盘有口了,又想来沾?”
陈渡却没有立刻接这个判断。
他只是往B区入口那边看了一眼。
灯带刚调完,门头边缘的反光已经顺了,工人正踩在高处收最后一道口。这样看过去,整条主线虽然远远称不上完成,却已经有了能够拿出来见人的骨架。
这才是沈晚为什么突然想谈。
不是因为她突然良心发现。
是因为她那边也已经意识到,这盘不再只是“有人去接了个烂摊子”,而是这个烂摊子正在变成一个真实的口子。
一个一旦顺下来,就可能把陈渡重新送回甲方资源牌桌的口子。
“她不会是一个人来的。”陈渡说。
赵启明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晚会来,说明旧公司已经不想只在外面打听了。他们接下来一定还会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试供应商口风。”
“第二,试甲方口风。”
谭国锋脸色一变:“那我现在要不要先去跟地材和灯具那边都打个招呼?”
“现在去说,只会显得我们心虚。”陈渡说,“按原顺序发新排期表,先把能控住的人稳住。剩下的,看谁先动。”
赵启明听得心里一紧。
他以前在旧公司就是执行口,太知道沈晚那种做法了。她不一定会直接来抢,但她最擅长在别人刚刚喘上一口气的时候,用一种特别体面的方式,把最核心的窗口重新收回去。
比如告诉供应商“你们别急着站队,后面资源还得看整体安排”。
再比如和甲方说“陈渡救项目可以,但他毕竟不在体系内,很多事落地还得回到我们这里”。
这些话听上去都不像抢。
可真落到项目里,每一句都能把一个刚建立起来的新顺序重新拖浑。
“那沈晚这边……”赵启明问。
“她如果真想谈,就不会只让人递一句话。”
陈渡说完,把安全帽重新扣紧,转头继续往里面走。
项目里很多时候都这样。
越是外面开始有人动,越说明你手里的东西开始值钱。
而真正该做的,从来不是急着去应对所有噪音。
是先把自己手里这条主线压得更死。
晚上十点四十,现场第一轮整体复核结束。
原本卡着的三处问题,已经解决了两处。最棘手的吊顶中轴线也保住了,只剩下中段地面拼缝还差最后一道收口。
班组负责人抹了把脸,声音都哑了。
“陈总,这一段如果今天夜里全拼完,明天早上能走,但下午前最好别让太多人踩。”
“那就控动线。”
“怎么控?”
“用围栏和临时导视把人流往两边导,主视线保中轴。总部的人是来看项目值不值得继续压资源,不是来验你每一块砖铺得多完美。”
对方听完,立刻点头去执行。
赵启明站在后面,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以前他们做项目,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得同时往前做,生怕少做一件就显得不够上心。可跟着陈渡这两天走下来,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项目里最难的本事不是勤快。
是敢砍。
敢知道哪一眼最值钱,哪一块先不值钱。
敢把大多数人不敢先放掉的东西,先扔下。
夜里十一点半,陈渡才第一次在临时会议室里坐下超过十分钟。
他把今天已经发生的事重新列了一遍。
甲方给口。
主线起势。
供应商开始重新观望。
旧公司察觉。
这几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叠在一起,就意味着南城汇已经从“死盘”变成了“有人开始围着转的盘”。
而这通常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一个项目真的快死的时候,外面的人反而懒得碰它。只有它刚刚露出能活的迹象,所有想卡位的人才会一起过来。
这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二条短信。
`她不是来谈南城汇的,她是来谈你。`
赵启明站在一旁,脸色都变了:“谁发的?”
“不知道。”
“那这话什么意思?”
陈渡看着那行字,反而更确定了。
因为这说明,旧公司里不只是有人在看南城汇,还有人已经看明白,沈晚真正想处理的,不是这一盘项目本身。
而是陈渡重新回到牌桌这件事。
她要谈的从来不是南城汇值不值得救。
她要谈的是,陈渡现在最好别再往上走。
“启明。”陈渡抬头。
“你去做件事。”
“你说。”
“把南城汇后面五天涉及到的供应商和现场负责人名单重新过一遍,只留真正必须知道顺序的人。今天开始,所有新的排班和资金顺位,不再口头传。”
“你是怕有人从内部带出去?”
“不是怕。”
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冷了一点。
“是已经有人在带了。”
凌晨一点,新的名单重新过完。
果然,原来有两个本不该这么早知道完整顺位的外包协调人员,今天下午都已经接触过旧公司的商务。
赵启明查到这里时,后背都是凉的。
“陈总,这两个人要不要直接换掉?”
“先别动。”
“还不动?”
“现在换,只会让外面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哪一层。”陈渡说,“让他们继续在原位待着,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接触被切过的那一部分信息。”
赵启明听明白了。
这不是放过。
是反过来给对面递一张假地图。
凌晨三点,谭国锋拿着新确认的现金顺位表进来时,整个人都像终于稳了一点。
“陈总,按你说的,地材、灯具、现场主班组全都排清楚了。明天只要第一轮原则口径再细一点,后面就能正式把第一段信用立起来。”
陈渡点头,把那张表压在桌上。
“记住,从今天起,谁先守住顺序,谁就先分钱。”
“这话要不要说得这么直?”
“就得这么直。”陈渡说,“这盘前面之所以烂,就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排在哪。现在想让人重新跟着你走,不用讲道理,要先把位置讲清楚。”
凌晨四点,会议室外彻底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都去现场轮岗了,只剩空调出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工具碰撞声。
陈渡靠在椅背上,闭眼不过两分钟,脑子里却还是很清楚。
他想起离婚那天,沈晚坐在长桌另一侧,语气很平地说“公司这阶段需要更稳定的结构”。那时他就知道,所谓稳定,不过是他们想把最会把项目往前推的人,换成最方便控制的人。
可他们那时候大概都没想到。
真正不稳定的,从来不是陈渡这个人。
是不敢把顺序说死、只敢一直做平衡的人。
天快亮时,手机第三次亮起。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宋致远助理。
只有一句话。
`宋总上午十点前会被临时约走一段时间,来的人是顾明洲。`
赵启明看完以后,手心一下就凉了。
“他动作怎么这么快?”
“不快才奇怪。”陈渡起身,把安全帽重新扣上,“南城汇拿回窗口,最坐不住的本来就该是他。”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让现场往前。”
“甲方那边呢?”
陈渡走到门口,语气依旧平,可赵启明已经听出了那一点压住的锋利。
“甲方那边,等他先说。”
“我也想听听,顾明洲现在准备拿什么,来解释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插手南城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