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先救的不是项目,是现金流
陈渡没有立刻回许竞那条消息。
他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拆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总共三份补充协议,两份会议纪要,一张没有抬头的资金调拨说明。纸张摸上去都不算新,边角却平整,说明这些东西一直被人小心收着,既不敢扔,也不敢放上台面。
第一份协议写的是工期责任切换。
第二份写的是招商调整导致的局部返工归责。
第三份最要命,直接把一部分原本应由甲方承担的临时改造成本,以“项目协同优化”的名义转嫁到了信川这边。
陈渡只看完第三份,心里就彻底定了。
这盘之所以烂得这么快,不是纯能力问题。
是前面有人为了先把项目拿下来,把本不该自己吃的亏也一并吞了。吞的时候想着“以后再谈”,结果后面一个节点都没谈回来,反而越拖越死。
谭国锋坐在他对面,额角已经有汗了。
“陈总,这几份东西你也看到了。说实话,我前面不是没想过补,可甲方那边人一直换,每次一换口径就重来。我再拖着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撑不住。”
“所以你就一路拖到现在?”
谭国锋没吭声。
陈渡把协议重新合上,问了句最关键的。
“你们账上现在够不够把核心线保十天?”
“勉强。”
“勉强就是不够。”陈渡说,“既然不够,就别装还有余地。”
他拿过白板,直接在第三行下面又补了两条。
四,十天内只保一条回款主线。
五,所有现金先保能换回甲方确认的动作。
写完以后,他把笔一丢。
“现在开始,谁再跟我提‘先把外立面弄好看点、先把招商样板间补一下、先把面上撑住’,谁就滚出去。”
谭国锋脸都僵了。
赵启明却反而像被这几句话把魂拉回来了一点,问得很直接:
“那第一件事做什么?”
“见甲方。”
“不是说明天下午?”
“改了。”陈渡看了眼时间,“今天中午前约,能今天见最好,见不了最晚今晚。”
“这盘现在最大的现金流,不在你们账上。”
“在甲方手里。”
“只要他们愿意重新给一小段确认口,后面供应商和现场都还有谈。不给,这盘今天就算把所有人叫回来,也只是陪着一起死。”
赵启明立刻起身打电话。
电话打了三个,前两个都被压了回去,第三个终于接通。赵启明一边点头一边说“明白”“现在就过去”“我们这边有人能把新方案带过去”,挂掉以后脸上全是汗。
“约到了。”
“下午两点,甲方项目总在现场临时办公室见。”
陈渡点头。
“很好。接下来第二件事,给我一份最真实的资金表。”
谭国锋下意识说:“刚才不是已经给……”
“我说的是最真实的。”
陈渡看着他。
“不是能给外人看的简版,不是给银行看的美化版,也不是你准备拿来跟我哭穷的那一版。”
“我要知道,你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哪笔款今天之内必须付,哪笔可以拖,哪家供应商已经准备翻脸,哪家只是嘴硬。”
谭国锋盯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把财务叫了上来。
财务负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疲惫,但脑子明显比前面两个人清楚。她一进门就先看了陈渡一眼,接着把电脑打开,调出一份隐藏工作表。
“这才是实际情况。”
表一拉开,赵启明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比刚才报出来的还差。
账上能动的钱不到一百二十万,其中四十万今天就得给劳务垫工资,不给,现场明天就没人来;另外二十多万卡在一笔材料运输尾款上,不结,仓库那边不会再放货;剩下看着还多,实际上有一半要留给已经签死的票据兑付。
陈渡看完,只说了一句:
“从现在开始,这张表除了我们四个人,谁都别再看。”
谭国锋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知道你快没钱了。”
“下面一旦知道你只剩这点余地,供应商会更硬,甲方会更拖,连自己人都会先想着给自己找后路。”
“资金表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拿来排先后顺序的。”
他说着,把一张空白纸抽过来,重新列了三栏。
必须今天付。
可以谈缓。
绝对先拖。
财务一开始还有点迟疑,越往后说越快。
哪些工人必须稳,哪些供应商其实只是嘴上狠、只要给个明确节点还能拖,哪些外包服务本来就该先砍,哪些所谓“维护关系”的费用完全没必要再出。
十五分钟后,一张真正能执行的现金优先表出来了。
陈渡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才叫现金流。”
“不是账上还有多少钱,而是这点钱先顶哪一口。”
谭国锋盯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前面几个月一直在做的,其实只是“哪里叫得响先堵哪里”。谁来催得凶,就先安抚谁;哪边闹得大,就先补哪边。表面上看像在四处救火,实际是在把所有能救的口一起救死。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继续打击,只是问:
“你现在到底想不想救?”
谭国锋苦笑。
“当然想。”
“那就别再自己做老板了。”
这话一出来,赵启明都愣了一下。
陈渡却很平静。
“至少在这个盘上,你不适合做老板。”
“你最擅长的是拿项目、谈关系、撑场面。可现在这盘需要的是剁顺序、砍幻想、压面子,甚至在某些时点上必须当坏人。你做不来。”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你只做两件事。”
“第一,把我需要见的人约齐。”
“第二,谁要是问你接下来怎么办,你统一回答:项目重排,等方案。”
“别再多说一个字。”
谭国锋听到最后,竟然真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他服。
而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再硬撑也撑不下去了。
下午一点四十,四个人一起去了甲方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在旧市场后侧一栋改出来的小楼二层,里面收拾得比项目部像样得多。项目总姓卢,四十多岁,穿件浅灰衬衫,坐姿很正,桌上文件码得像刀切过一样整齐。
一见信川这边来了三个人,卢总脸上的耐心就只剩表面那一点。
“谭总,咱们没必要再重复了。”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解释得不够,是现场根本没有兑现能力。”
“这盘再拖下去,对我们也只有坏处。”
谭国锋刚想开口,陈渡先接了过去。
“卢总,解释没用,我同意。”
卢总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你是?”
“陈渡。”
“以后这个盘如果继续做,我来排顺序。”
卢总眼神微微变了变。
这名字他听过。
圈子太小,项目做久了,谁真能扛事,谁只会做样子,大家多少都有数。陈渡以前在曜川拿过几个很难看的烂盘,最后全都收得不难看,这事在工程圈里不是秘密。
“你现在代表信川?”卢总问。
“我现在不代表谁。”陈渡说,“我只是来告诉你,这盘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往下谈。”
卢总靠回椅背。
“那你说。”
陈渡把自己带来的三页纸放到桌上。
“第一,你们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外立面,不是招商样板,不是拍照汇报。”
“你们最在意的,是六月底之前,能不能有一段真正可确认的交付成果。”
“第二,信川前面做错了很多顺序,这个我不替他们洗。”
“第三,如果你们现在还想保这盘,不是继续压他们解释,而是给一小段可兑现窗口。你给窗口,他们给结果;不给,这盘今天就可以直接准备往违约走。”
卢总没接话,只是翻了翻那三页纸。
第一页,是陈渡重新排出来的交付主线。
第二页,是配套的现金优先表。
第三页,则直接列出了如果甲方继续按原口径压款,项目会在几天内死到哪一步。
很难看。
但很真。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卢总才抬头。
“你想要什么窗口?”
陈渡没绕。
“东侧连廊和下沉广场一期,切成一段确认。”
“确认就放第一笔过程款。”
“金额不用大,但必须快。”
“另外,排烟和排污那条变更线,责任归属重谈。信川可以认前面的错,但不能继续替本不该它吞的口子埋单。”
谭国锋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出汗了。
因为这些话,他前面不是没想说,是根本不敢说。
可陈渡说出来,连语气都没抖。
卢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你昨天不是还在曜川?”
“是。”
“今天就来接这个盘?”
“不接。”陈渡纠正他,“今天只是来判断,值不值得接。”
这句话一出,连卢总脸上都掠过一丝很淡的变化。
不是因为陈渡狂。
而是因为在一只快死的烂盘面前,还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说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不懂行。
另一种,是真见过更烂的。
卢总最终把那三页纸合上,放回桌面。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明天下午之前,你把新的节点排程和责任切分给我。”
“如果东西能看,我给你第一段确认窗口。”
“如果还是老样子……”他停了一下,“那就到此为止。”
陈渡点头。
“够了。”
从甲方办公室出来后,赵启明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点。
“陈总,这算是成了?”
“不算。”
“那……”
“这只是把钱的门缝先撬开了一点。”
陈渡看着远处还停着的塔吊,声音很平。
“真正难的,是今晚。”
“今晚我要把顺序排出来,把最该压的人压住,把最不该动的钱先扣住。”
“如果今晚排不顺,明天这二十四小时也是白搭。”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许竞。
而是沈晚。
消息很短。
“你现在在哪?”
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直接按灭屏幕。
他昨天被踢出去的时候,沈晚连头都没回。
现在来问他在哪,说明曜川那边,已经不只是“有点乱”了。
陈渡抬头看向信川那栋破破烂烂的项目部,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昨天刚从一只自己亲手搭起来的盘里被人赶出来。
今天就站在另一只别人快做死的盘跟前。
而两边,似乎都在等他给答案。
陈渡把手机收回口袋,连楼都没上,直接在项目部一层找了间空会议室。
旧白板、折叠桌、三把高低不一的椅子,天花板灯还有一盏时明时暗。可他一坐下,整个人反而像回到了最熟悉的位置。
项目真正开始活,从来不是在高档会议室里。
而是在这种又乱又临时的地方,有人第一次把顺序重新拎起来。
他先给赵启明打了个电话。
“把项目财务、现场负责人、材料对接、合同经办人,十五分钟内都叫过来。”
“这么晚?”
“不晚。”陈渡看了眼墙上的钟,“再晚一点,这盘连今晚都过不去。”
十五分钟后,六个人陆续坐满了小会议室。
谭国锋也到了,脸色比白天还差,眼里却明显比白天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信心。
是终于开始明白,接下来得按另一套方法活。
陈渡没废话,直接把桌上那张现金优先表摊开。
“先说结论。”
“从现在开始,这盘所有钱只分三类。”
“第一类,能换回甲方确认的钱。”
“第二类,能保现场主线不断的钱。”
“第三类,暂时死不了、可以继续拖的钱。”
“除了这三类,其他钱一律不出。”
现场负责人最先反应过来。
“那样板区那边明天的展示怎么办?”
“停。”
“可甲方上周刚说……”
“我今天下午已经见过甲方了。”陈渡看着他,“以后谁再拿‘上周甲方说过’来跟我讲事,我就默认你没听懂现在这盘的优先级。”
“甲方现在只认一件事:能不能有一段真的交东西。”
“你再做十个样板区,也不如把一条主线真正做顺。”
对方被噎得没话说。
财务接着问:
“劳务那边明天一早还催四十万。”
“分批。”陈渡说,“今晚先出二十,条件是明天所有人必须先上主线。剩下二十,等明天下午甲方窗口定了以后再放。”
“他们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告诉他们,不答应一分钱都没有。”陈渡把笔在桌上敲了敲,“你们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先把别人情绪安抚住,再想怎么把项目往前推。”
“现在反过来。”
“先让项目有机会往前推,再决定谁的情绪值得安抚。”
这套逻辑一放出来,屋里很多人都沉默了。
不是听不懂。
是太久没人在这个项目里这么说话了。
过去几个月,所有人都在救表面。
甲方着急了,先哄甲方。
供应商翻脸了,先哄供应商。
老板要报表了,先把报表撑住。
最后每个人都像在水面上四处堵洞,却没人真正往船底看一眼。
陈渡把白板拉过来,又画了一次新的顺序图。
东侧连廊。
下沉广场一期。
排污主线。
甲方过程确认口。
“这四个是现在唯一的正循环。”他说,“只要这四个能闭上,第一笔过程款就有希望回来。第一笔款一回来,现场主线就能继续;主线继续,第二轮供应商才有谈的余地;这条链一旦开始转,后面很多本来像死局的地方都会有解。”
“可如果今晚还在想着‘这个也别停、那个也别得罪、再想办法多撑一撑’,那明天下午之前,这盘一定继续往下掉。”
谭国锋终于开口了。
“要是有人不配合呢?”
“记名字。”
“然后呢?”
“先踢出主线。”陈渡说,“这种时候,最贵的不是钱,是顺序。谁卡顺序,谁先出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屋里没人觉得他在吓唬人。
因为从进项目到现在,陈渡从头到尾都只做了一件事。
把混在一起的东西硬分开。
假的和真的。
急的和不急的。
能活的和必须先放弃的。
会开到后半夜,项目会计突然翻出一笔很小的备用金支出。
两万八。
名字写得很模糊,挂在“协调费用”下面。
陈渡只看了一眼就问:“这笔给谁了?”
没人立刻答得出来。
最后是合同经办人小声说:“应该……是给中间协调那边了。”
“哪边?”
“就……甲方和供应商中间那个人。”
陈渡眼神一冷。
“你们这盘里还有中间人?”
这话一出来,谭国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显然,这又是一笔他想往后拖的旧账。
陈渡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盘会越救越死了。
因为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问题在台面上解决。
他们更习惯用中间人、协调费、口头承诺这种灰手段,把一个项目本来应该清清楚楚摆开的顺序又重新搅浑。搅浑一次,也许能暂时顶过今天;可搅浑十次,后面所有人都会默认,这盘靠的不是交付,而是谁的路子更杂。
而一旦项目变成这种东西,它就离死不远了。
“把这条也切掉。”陈渡说。
谭国锋立刻道:“可有时候没有中间人,根本搭不上话……”
“那说明你该换直接搭话的方法,不是继续把钱扔进黑洞里。”陈渡盯着他,“我最后说一次,这盘从现在开始,只走明线。”
“听得懂吗?”
谭国锋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
散会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所有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陈渡和赵启明。
赵启明把最后一份重新排好的任务表递给他,声音都哑了。
“明天一早先跑现场,再等甲方。”
“嗯。”
“陈总,你真觉得这盘有机会翻?”
“有。”
“为什么?”
陈渡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白板上那条已经被重新理顺的主交付线,停了好几秒,才说:
“因为这盘最可怕的时候不是现在。”
“是前面所有人都还在装它没问题的时候。”
“现在反而好办一些。”
“因为它终于烂得大家都装不下去了。”
赵启明听完,苦笑了一下。
“这都能算好办?”
“对我来说,算。”
陈渡说得很平。
烂盘他见得太多了。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盘子烂,而是烂得不够透。只要还没烂透,所有人都会各怀心思,老板想保面子,项目经理想保位置,财务想保账,甲方想保情绪。每个人都不肯把真实情况掀开,最后整盘项目就像包着纱布继续流血,看上去还站着,实际上早空了。
信川这盘反而省了一步。
它已经烂到必须认真的程度。
而这,就意味着重新立顺序的人,终于有了插手的空间。
陈渡刚站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许竞。
“陈总,沈总跟顾总今晚还在公司。”
“东城更新那边已经确定不是你拿了资料,是回款链自己有问题。”
“但他们现在在查另一件事。”
陈渡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直接回了两个字:
“什么?”
许竞那边隔了十几秒才把答案发过来。
“查你是不是在接触南城旧改的盘。”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赵启明没看见短信内容,却从陈渡的脸色里看出了不对。
“怎么了?”
陈渡把手机慢慢放下,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闻到了。”
“谁?”
“曜川。”
他看着白板上那条主交付线,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实。
顾明洲下午让人去问过信川这盘,晚上就开始查他有没有接触南城旧改。说明对方不是随便打听,而是真的已经意识到,这东西如果落到他手里,后面很可能会变成一只能反咬回去的盘。
“那怎么办?”赵启明声音都压低了。
“还能怎么办。”陈渡把白板笔扣回桌面,“比他们快。”
“快什么?”
“快把第一刀落下去。”
“只要明天下午之前,甲方窗口被我先拿稳,后面就不是他们想不想插手的问题了。”
“而是他们就算想回头摸,也只能看着。”
他说完,直接拎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丢下一句:
“从现在开始,项目部所有资料别再外流。”
“尤其别让曜川的人比我更早看到我们的新顺序。”
赵启明一愣。
“可他们怎么会……”
陈渡没有解释。
因为他太清楚了。
一只烂盘最容易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也最容易被真正懂的人盯上。
而顾明洲,显然已经开始意识到,这只盘没他昨天想得那么不值钱。
凌晨两点二十,信川项目部的会议室灯还亮着。
陈渡把整张现金优先表又改了一遍,最后只留下最核心的七笔支出。其余所有看着“最好别拖”的、听着“会影响关系”的、说起来“多少也得给一点”的,全被他划掉了。
谭国锋站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这样会不会太狠?”
“狠的不是我。”陈渡头也没抬,“是现金流本身。”
“你账上就这点钱,想什么都顾到,本身就是最大的狠。”
“现在不是考虑谁难受的时候,是考虑哪一口先死。”
他说着,把其中一笔原本准备打给关系协调方的费用直接划成零。
“这笔彻底停。”
谭国锋下意识皱眉。
“可那边前面帮我们……”
“他帮你,是为了后面继续吃。”陈渡抬眼看他,“不是为了让项目活。”
“你要是还分不清这两件事,那这盘后面我也不用接了。”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硬。
谭国锋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拿出来,当着陈渡的面,把那笔协调费取消了。
这个动作很小。
可在陈渡眼里,比很多表态都值钱。
因为直到此刻,谭国锋才算第一次真的把旧路断开一点。
三点出头,第一版现场任务表和现金优先表终于定了。
陈渡没有立刻散会,而是把赵启明、老邵、项目会计和资料员又单独留了下来。
“我最后说两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默认这盘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人情。”
“第二,明天甲方如果真给窗口,我们必须让他们看见一件事。”
赵启明问:“什么事?”
“顺序换了。”
陈渡声音很平。
“不是嘴上说换了,是现场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哪块最好拍照先做哪块,明天开始,哪块最能形成确认先做哪块。”
“以前谁声音大先安抚谁,明天开始,谁卡主线先压谁。”
“以前你们都在想怎么把问题包起来,明天开始,我们直接把问题摊开,然后告诉甲方,这才是真正能交的路线。”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可陈渡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项目这种东西,一旦现场真的开始信一套新顺序,气味会一下子变。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五,陈渡就已经站在东区主线了。
天还没完全亮,围挡外的早摊刚支起来,油烟味顺着风飘进工地。现场工人已经开始进场,比昨天快,也比昨天整齐。老邵带的人先去排污主线,老汪带的人去清昨天堆着没动的构件,样板区那边果然有人脸色不好看,但真没人敢先冲过来顶。
陈渡站在最中间看了十分钟,知道这一步算是压住了。
可他更清楚,压住内部只是第一层。
真正难的,是十点以后面对甲方。
九点四十,甲方那边先发来消息:
“卢总十点半到现场。”
陈渡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转头看向赵启明。
“把昨天那份窗口确认单准备好。”
“再把我们今天早上的现场变化拍下来,不要拍好看,拍真实。”
“尤其是那条主线。”
赵启明一愣:“不拍样板区?”
“不拍。”
“为什么?”
“因为今天开始,我们给甲方看的不是面子,是判断。”
十点二十五,卢总到了。
一上现场,他第一眼就发现不一样。
不是因为哪个地方忽然变漂亮了。
恰恰相反,有些地方比昨天更难看了。东区某段地面被重新掀开,样板区直接停摆,原本昨天还能拿来拍照的那块展示面反而被晾在那儿。
可真正懂项目的人,会第一眼看出另一层变化。
主线动了。
而且是按能形成确认的方向在动。
卢总站在现场看了足足五分钟,才转头问陈渡:
“这是谁排的?”
“我。”
“昨天连夜改的?”
“对。”
卢总又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你今天这样干,现场会比原来更不好看。”
“知道。”
“那还这么排?”
陈渡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因为我要的是确认,不是照片。”
这句话一出来,卢总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他昨天给陈渡窗口,其实还有一半是在试。
试这个人是不是真跟以前那些只会讲逻辑的人不一样。
现在看,他至少敢真的把样子先砍掉。
这本身就很少见。
卢总没再多问,直接走到那条主线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排污口边。
“这里今天能推到哪?”
老邵刚想答,陈渡先接了。
“下午四点前,节点可以清出来。”
“明天中午前,第一段确认条件能成立。”
卢总点了点头。
“好。”
“那我就按这个节奏看。”
他说完以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继续压话,而是直接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当场记下了一条内部备注。
陈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款已经回来。
但确认窗口,真的开始松了。
从现场出来时,赵启明手都是抖的。
“陈总,这是不是就算拿住了?”
“算第一脚踩稳了。”
“那曜川那边……”
陈渡抬眼看向远处那片还没完全翻新的旧商业楼,语气很淡。
“先不管他们。”
“等这边第一笔确认真正落下来,再回头看他们怎么乱。”
他话音刚落,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这次是沈晚。
不是文字。
是电话。
陈渡盯着来电界面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晚才开口。
“你在南城旧改?”
她不是问。
是在确认。
陈渡站在工地边,风从未完工的连廊里穿过去,带着一点灰。
“是。”
“你接了信川?”
“跟你有关系?”
沈晚那边沉默了两秒。
“顾明洲也盯上这盘了。”
“所以?”
“所以你如果真准备做,就别低估他。”她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已经在问谁在给你递线。”
陈渡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沈晚,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他探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沈晚才说:
“我只是告诉你,这盘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从来没觉得它简单。”陈渡说,“复杂才值钱。”
他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赵启明站在旁边,脸都白了点。
“她说什么?”
“没什么。”陈渡把手机收回去,“只是在证明一件事。”
“什么?”
“他们现在真的急了。”
而对陈渡来说,对方急,往往就是自己开始占上风的第一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