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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种玉米

柿柿如意 景芽钰 5591 2026-04-25 15:44

  在正式拥有自家的土地后,何端玉的干劲更足了。年后收割完蚕豆豌豆,砍了三四个月的柴,终于等来玉米的撒种季节。她回娘家借了水牛和犁地工具,打算用五天的时间把家里的几块半坡土地都撒种上玉米。

  何端玉的母亲张桂芬说:“犁地这种事是男人的活,你好好说说大光亮,让他去犁地,再说你得跟在他后面撒玉米种子呀。这是两个人的活,总不能让你这个妇女去犁地,让他一个大男人去撒种吧?”

  何端玉叹口气,没回母亲什么,但为了宽母亲的心,走的时候保证会回家和丈夫商量着来的。何端玉在大姐家吃过晚饭,牵着水牛,肩上扛着犁头,就着夕阳的余晖,往村头的岔路口走去。

  她走走歇歇,天色变灰接着又变黑暗,路边的土块石块下的蛐蛐跳出来打破了寂静的山路。她回到家里时,吴全光坐在他的烧火房里的火坑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竹制水烟筒,在“咕噜咕噜”吸着水烟。他前面的火堆上搭架着几根柴木,没干透的柴木时不时发出“噼啪”声,火光照应在黑黝黝的走廊上和院子里。

  孩子们没有跟父亲窝在狭小的烧火房,他们四个单独在灶房围着已快熄灭的火堆,火堆上架着的铁锅架上置着一个装满水的铜质烧水壶。她把犁具放在院子里,孩子们跑出灶房,吴朝江和吴朝河一起把犁抬到走廊上,以防半夜被露水打湿。

  吴朝阳跟着母亲一起把水牛牵到茅草房里,再拿一捆干草放到水牛面前。把水牛安顿好后,何端玉带着孩子们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吴全光像往常一样背着他的老式步枪,腰上挂着砍柴刀出了门。何端玉给水牛喂上干草和水,回灶房开始烧火煮饭和给家里唯一的一头母猪煮猪食。再过一段时间,具体多长时间她也不清楚,这头母猪就会诞下一窝崽。到明年年底,把养肥的胖猪卖掉几头给孩子们交学费,留一头宰了给大家开开荤。

  现在这头母猪承载着这个家庭的多少重任啊,所以每天都切芭蕉树煮熟了好生伺候这头母猪。吴朝溪刚起床还没洗脸就拿了个矮脚小板凳,双手抱胸的坐到母亲旁边,他很喜欢看母亲切芭蕉树,“刷”一刀切到底,几刀切下去后,再把这些饼子状的芭蕉块叠在一起,用大菜刀剁碎。

  他现在的手劲还切不了这芭蕉树,有几次他让母亲把刀给他,尝试着切了几刀,都切不了像母亲那样的饼块状。何端玉念叨:“不能切太锋利了,会扎到母猪的嘴巴呢。”吴朝溪只好乖乖的把菜刀递回给母亲。

  吴朝阳把煮熟的饭菜摆上竹子编制的四方形饭桌,这时出门打猎的吴全光抬着一棵半大柴树回来了,他把树扔到柴堆后,从衣兜里拽出两只已死透的鸟扔给小儿子。吴朝溪兴高采烈的捡起,放到灶房的火堆旁。大家围坐到饭桌前开始吃早饭。

  饭桌上摆着一锅玉米面糊和一锅砍成段状的葛根,葛根是昨天大女儿和大儿子在半坡地边挖到的,平时没有葛根的时候就一锅玉米面糊,偶尔挖些野菜切碎煮到面糊里。吴全光打的鸟也会加到面糊里,这也算是给一家人开荤吧,但他不是每次出山都能带着收获回来。他存的步枪子弹已经不多了,他必须保证射出的每一发子弹的命中率为百分百。

  他经常站在树林里,举着步枪,抬头眯眼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他几次举起又放下,到饭点还没射出一颗子弹,最后只能抬着砍倒放路边的一棵柴木回家。

  吃过早饭,何端玉看吴全光没有要帮忙犁地的意思,她走到烧火房门口说:“这几天要把五块半坡地都撒上玉米种。”吴全光吸了一口水烟后“哦”了一声。

  “你犁地,俺来撒种子。”何端玉继续说道。

  “你不是挺厉害的嘛,这个家你是又当男人又当女人的。”

  何端玉没回应,径直去了茅草房牵牛。吴全光又吸了两口水烟,放下烟筒,腰上拴上砍刀,抬起走廊上的犁具跟在何端玉后面。孩子们各自抬着锄头先他们一步出门了,吴朝溪出门后又折返回来,跑进灶房拿了几块葛根放到衣兜里。

  何端玉的家在岔沟村属于在村头的位置,但也不属于最村头。从家里到半坡地要走过十多户人家到达下村口的古榕树,再往下走个一公里多的路程才能到。

  半坡地和村庄的气候属于两个级别。现在是农历五月,村里的气候偏凉爽,但半坡地的气候是偏热的。所以村里人家的前院后院的园子地早在四月就播种下了玉米种子,现在玉米种子已经冒芽钻出土地一截了。

  吴朝江带领着四人队伍走在最前面,走到下坡路时由于惯性不得不小跑起来,他腰上的砍柴刀和刀框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身后三人吴朝阳、吴朝河、吴朝溪也跟着小跑起来。

  不远处在地里犁地挖地的同村人相互使眼色说:“吴家四个当家的又出门干活了,唉,要是俺家的娃娃也有他们一半懂事就好了。”

  另一个回道:“你家汉子要是也不扛事,你家娃也会像他们一样懂事的。”

  到了自家地头,吴朝江从后腰上抽出砍刀,走一步就把两边茂密的杂草丛砍倒。吴朝阳走到侧边帮着弟弟一起开路,吴朝河坐在地头歇脚,走了这么一大段路程,早上吃的那点没有油水的早饭早就消化光了。他把手伸进吴朝溪的衣兜里,就知道这小子兜里肯定带点东西来当午饭的。

  他拿了一块葛根咬了两口慢慢嚼着,把嚼出来的淀粉吞入肚里,再继续嚼。几次吞咽淀粉后,他起身边嚼葛根边加入到开路的队伍中,他用双脚踩倒杂草丛然后用锄头挖断草根。何端玉牵着牛跟在孩子们后面。

  吴全光扛着犁具到地头时,五人已经在地脚等了他好大一会儿了。他站在地头,扯着嗓子喊让何端玉把牛牵到地头,他要从地头往地脚犁。五人听后面面相觑,从坡头往坡底犁地?何端玉咒骂了几句牵着牛往坡上走,孩子们扛着锄头很不情愿的跟着到地头。

  吴全光坐在地埂上拿出他的短柄的竹制烟锅,放上草烟,悠闲的抽了起来。抽完烟他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行军壶喝上几口白酒,抽饱喝足后他才起身把犁具套在牛身上,卷起手袖裤腿开始犁地。

  何端玉在两侧的衣兜上放满玉米种子,跟在吴全光身后在犁开的土槽里放种子。因为是从地头开始犁地,犁头翻出的土都没办法完全盖住玉米种子,四个孩子边捡杂草边用锄头砸土块的同时还要挖土盖种子。

  何端玉和吴全光商量还是从坡底开始犁,这样人和牛都会省不少力气,吴全光没理会她。有几个同村的抬着锄头陆续从地边路过,都停下看吴全光的这种反向操作。

  大吴全光两岁的吴全良朝吴全光喊:“大光亮,你是闲活路不够做吧?谁家兴这样?这种半坡地就只能从地脚犁,翻出的土才能盖住种子。老天,犁地都不随人,唉!”

  吴全光抬头瞄了一眼地头站着的吴全良,不回应一句,继续支着他的小细腿往前犁地。吴全良走后,何端玉又开口劝吴全光从地脚开始犁,吴全光恼羞成怒,把犁具扔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吃力不讨好,你自己干吧,老子不伺候了。”

  吴全光耍脾气回了家,何端玉扛起犁具,赶着水牛到坡底。她在前面犁地,让大女儿在后面撒种,她再三叮嘱女儿,要用大拇指和食指来控制玉米种子的距离,因为留的种子有限,两粒种子间的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几个回合下来,何端玉终于掌握这犁具的用法,甚至发现了如何不用蛮力去和这具犁头抗衡。小儿子吴朝溪杵着他的锄头把手说:“阿妈,日头都到头顶啦。”

  她知道小儿子的意思是累了该歇一会儿了。她抬头看看太阳,正是午饭时间,是该停下休息一会儿,也该让水牛养养精蓄蓄锐。她把挂在牛脖子上的哐啷拿下,把牛牵到不远处的沟里喝水,再牵回自家地坎边拴在一棵半大的树上。她挎上篮子拿着镰刀去其他家的地坎边砍了一些芭蕉叶回来喂牛。

  吴朝溪拿出他的葛根分大家充饥,因为拿得太少,他只能掰成几份分大家吃,分到最后他手上也只剩一口的量。阳光热辣辣的照在大地上,姐弟四人拖着锄头跑到地坎边的树下乘凉,把嘴巴里的葛根细细嚼开又嚼软,把淀粉吞咽下去,最后连渣也吞进肚子里充饥。

  休息了一会儿后,吴朝江让母亲换他试一试,看能不能犁开这长满杂草的半坡硬土地。就这一试,何端玉再也没使唤过吴全光。

  何端玉和大儿子轮换着犁地,换吴朝江犁地时,何端玉就拿起锄头加入到两个小儿子捡草打土块的行列,还时不时抬头看看大女儿有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撒种子。太阳还没落山,一块斜坡地已经犁完播好种。

  抬上犁具牵上牛,带着孩子们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个五个人的队伍,今天又壮大了不少。

  在上一个比较陡的斜坡时,村头的王林秀斜挎着个篮子,站在坡头侧面让这个庄稼队伍先上坡。她的肚子已经摇摇欲坠,但每天还是跑进跑出的忙这忙那。

  她咧嘴笑着说:“哟,这一家子收工早呢嘛。”她那一双会笑的眼睛,每次笑起来就只剩一条缝。

  何端玉回她:“这几个娃娃手脚快,要不然今天怕是搞不完。”

  王林秀往坡下走去一截后,何端玉才突然想起自己中午砍她家芭蕉叶喂牛的事,她在坡头扯着嗓子喊。朝坡下小跑去的王林秀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往后摆了摆,头也没回的回她:“认得了。”

  看她摆手的样子是被惯性拉扯着,已经停不下来了。

  吴朝阳问母亲:“你砍几根芭蕉叶,不给她说她也看不出来,这说了怕是要着她骂两句。”何端玉说村里邻舍都是相互帮衬的,砍她家半坡地边的芭蕉叶喂牛,到了雨季下不了山的时候,她可以到她家的园子地里砍芭蕉喂猪。

  “她不会说什么的,她说话就那样,很不客气,但人家也没什么恶意嘛。”

  吴朝阳“哦”了一声,继续跟在弟弟们的身后前进。这路走得可比早上来时吃力多了,她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看到路边的蒿子,她揪了最嫩的蒿子尖放嘴里嚼起来。

  回到家,何端玉安排孩子们煮饭喂猪,她给牛放了一把干草后,又背着篮子出门割草。等晚饭准备得差不多时,她背着一篮子冒过头顶的青草回来了。

  吴朝阳看到母亲回来,她取下煤油灯灯罩,用松树片引火点着灯芯,把煤油灯挂回饭桌的正上方的挂钩上。吴朝江把煮好的饭菜端上桌,还是早上的玉米面糊和葛根。

  吴全光看到灶房里煤油灯已经点着,知道这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很自觉的挪身到饭桌前,看到又是没有油水的饭菜,皱着眉头问道:“家里就这些吃的了?”大女儿点头。

  “早上不是拿回来两只鸟么?咋个面糊里没见到一点油水?”

  “俺和二哥烧熟吃掉了。”吴朝溪抬头瞄了一眼吴全光又马上低头。

  吴全光不死心:“不是还有一口袋干蚕豆么?没有油水,也得吃点不粘牙齿的不是?”

  何端玉把牛草卸在柴垛旁边,拿了一大把给水牛加餐,她提着篮子进灶房时听到吴全光对伙食的不满,她回道:“有几口袋不是背到镇上换钱了,换得的钱不是买白酒请你干活了吗?剩下的都拌上农药了,留种。”

  她在饭桌前坐下,从侧边口袋里拿出一把李子放到桌子上,孩子们眼睛放光,今晚又有饭后水果吃了。这种李子村里人叫鸡蛋李,成熟时呈椭圆形且颜色是淡黄色的,一口咬下去清脆酣甜,满口流汁。村里就仅有两棵这样品种的李子树,其中一棵就在村尾的一户姓陈人家的院子的角落。听说这棵李子树年代久远,是祖上的地主先人从县城买回的树苗。大集体时期,这棵李子树归集体所有,村里所有人都有幸尝到这么甜的李子。

  何端玉知道孩子馋这种李子很久了,刚才出门去割牛草时遇到陈家媳妇,相互寒暄时提到这棵李子树,陈家媳妇转身进自家院子里摘了满满两衣袋给何端玉,何端玉很不好意思的说:“要四个就行了,就给那四个娃解解馋。”

  吴全光冷哼一声说:“按你这么搞,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块肉呢?”何端玉没吭声。

  吴朝江起身给大家盛玉米糊,把母亲的碗满上后,他问父亲:“那还要给你盛吗?”

  “不盛俺吃什么?”

  吴朝江盛了一勺给父亲。全家人除了吴全光外,都吃得很香,就像桌子上和碗里的食物是什么美味佳肴一样,累了一天,也饿了一整天,大家都一碗接一碗的吃着。

  吴全光吃了一勺就没什么胃口了,他从半坡地里赌气回家后,就躺在自己的烧火房的床铺上睡了一觉,起来时太阳已经西下一大截。他扛上老式步枪到后山转悠了一圈也没什么收获,他砍下一棵柴木打算抬回家,但转念一想早上才受了委屈,凭什么还给这个婆娘干活,于是放下柴木空手回了家。

  吴全光的敏感多疑、扭捏作态在大女儿出生后不久才初露端倪。他和何端玉于1966年结婚,那一年他25岁,何端玉22岁,在那个年代是属于晚婚了。何端玉在择偶的过程中犹豫不决,斟酌再三选择了体贴入微的吴全光。婚前的吴全光信誓旦旦的给何端玉保证,一定全年无休的给家里赚工分,一定不会让何端玉在婆媳关系中受委屈。

  这细细算来,他确实也做到了。因为他干活总是磨洋工,生产队队长把他调到牲口棚放养队里的那一头水牛。有队员不服说吴全光年纪轻轻的,身强力壮就该干农活,有人在旁边“啧啧”咂嘴说:“身强力壮?你看看他那双小细腿,走路内叉就差把自己给叉倒了,握着锄头捣个土块都要三两下才能捣碎。”

  在婆媳关系这块,因为吴全光是家里的老二,在岔沟村,如果家里有两个以上儿子的,父母都会选择和老大一起生活。从结婚到生小孩坐月子,何端玉都没有过任何婆媳方面的苦恼,当然也没得到过任何公婆的帮衬。她坐月子时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做饭洗碗洗衣服都是自己来,吴全光放牛回家后就杵在房间抽烟。何端玉说他两句他就挪到堂屋抽,再后来在主屋外,也就是何端玉的房间外盖了一间烧火房住。

  何端玉四十多岁时开始频繁出现咳嗽,她的双手比村里其他同样干农活的妇女的手指还要粗大。她总是说这是坐月子时落下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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