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一月份,何端玉家地里的农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蚕豆和豌豆早就完成了二次锄草,蚕豆树上已缀满果实,估计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摘回家炒菜吃了。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砍柴背柴,把家里的柴垛往宽处堆往高处码,等到年后农忙季节就没有时间砍柴了。
何端玉拿上捆柴的绳子和砍柴的砍刀放入背篮里。
吴朝阳拿了她的专属篮子背在背上,这个篮子比母亲的要小很多,因为她过于瘦小,背上她母亲的篮子还没放柴棍上去她就已承受不住篮子的重量,她缠着父亲吴全光给自己编制了一个小号的篮子。
二儿子和小儿子跑在最前面,又开始了你追我赶的游戏,精力如此旺盛,这让走在母亲和姐姐旁边的吴朝江显得更加稳重老成,他才十岁啊!他不苟言笑,总是学着母亲的样子认真做事,他在腰上拴上刀框架,把砍柴刀插进刀架内,像一个大人一样严肃的走着路。
何端玉不放心,说:“朝江,把你的砍刀放阿妈的篮子里来吧。”
大儿子没有听她的,说自己拴在腰上更方便,待会儿上山的时候顺手砍砍路边拦路的杂草和树枝。
何端玉和丈夫吴全光不和是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在小儿子刚满两岁时,何端玉带着四个儿女出山挣工分,和大集体到半坡山地里给蚕豆地锄草。
那时的大女儿才八岁,刚上一年级,大儿子六岁,二儿子四岁。大女儿和大儿子拿着他们的小锄头,和母亲何端玉并排锄草。两人有样学样,看到母亲用手薅起一把草,两人也双手拔草;母亲用锄头背部敲打地里的硬土块,两人也把锄头掉个背,连敲几下土块。
二儿子趴在后面,在已经锄过草的蚕豆林里翻找蛐蛐蚂蚱。抓到蛐蛐就掐头去脚扔掉,逮到蚂蚱就用草“五花大绑”后扔进母亲的背篮里。如果逮的蚂蚱够多,那晚上又可以开一次荤了。
小儿子在摇篮里睡熟了,周围的任何声音都没办法把他吵醒。大家挥舞着锄头锄草,给蚕豆根围上土固定根部。整个坡地上一片欢声笑语。
但就在此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山坡小路上急蹿下来,这个人影蹿入蚕豆地,又蹿到弯腰锄地的何端玉的面前,用双手在何端玉的头上劈里啪啦的连打几下,她的头巾被拍落,缠绕在头上的辫子捶到胸前。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得手后退到地坎边的吴全光,“大光亮,天要收你啊。”
吴全光双手叉腰:“收啊,把你也收了,让你这几个崽讨饭要饭去。”
大儿子吴朝江抓了几块土块朝吴全光扔打,他一言不发,迅速的边抓土块边往自己的父亲身上扔打出去,吴全光被土块打得哇哇乱叫:“你打你爹啊?”
二儿子见状,扔掉手上的蚂蚱,抓了土块加入大哥的战斗中,边打边喊:“打大光亮,打俺爹大光亮。”
赖妹杵着锄头高声大叫:“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大光亮哇哇叫,哈哈哈。”
队长憨包在地边上喊:“哎呀,赖妹,你就少添点乱,他们家已经够乱的了。”
赖妹不服,把锄头往蚕豆地上一扔,双手叉腰说:“你个队长,不该把大光亮捆起来教育教育么?三妹姐生朝阳的时候,俺踢了大光亮两脚,你们小题大做,把俺反手绑在椅子上教育了两天,瞧瞧,你老人家倡导‘公平公正’搞的是劳动力公平么?”
“唉,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嘛。”
“怎么个不一样?说说。”赖妹没打算放过憨包。
“那俺问你,你觉得你爹罪大恶极么?”
“他和‘恶’就沾不上边。”
“对求了嘛,那件事放到现在和大光亮的事一比较,那就不是事嘛。”
赖妹不再回嘴,走到地边成排的摇篮边上找到她小儿子的摇篮,抱出一岁的熊志进喂奶。
吴朝江和吴朝河两人继续边追边打,吴全光撒腿往坡上跑,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身后飞来的土块,后脑勺、后背、屁股和腿上都挨了几土块。
他跑到坡头的另一块蚕豆地上大骂:“大端玉,你看你养的什么种,自己爹都打。”
在另一块蚕豆地里除草的陈有柱和他婆娘站在他身后他都没看到,“大光亮,你怕是吃撑了没事找事。”
吴全光被吓得一哆嗦,转身骂道:“有柱啊,你咋在这呢?”
“俺咋不能在这啊,俺还想问你咋不在这呢,大家都在就你偷懒。”
吴全光拍拍衣服上的灰土说:“俺不是在给队里放牲口吗,你是记性不好呀。”
陈有柱“哼”一声说:“吃软饭,干女人的活。”
陈有柱的婆娘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吵,陈有柱立马住嘴,指了指吴全光站的脚下,“大光亮,把你的双脚从俺的蚕豆上挪开,你已经踩倒好几棵了。”
吴全光把脚移到小路上,看蚕豆地里除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在看他,也就不好再继续咒骂。他在地埂上站着看了一会儿,便悻悻往家的方向走去。
大儿子和二儿子看父亲往坡上走去,回到地里继续他们手中的活路。
吴朝阳和吴朝江对父亲的这种突然袭击已经见怪不怪。他只要听到关于何端玉的任何风吹草动,就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跑到地里找孩子们的母亲算账。
吴朝阳不敢朝自己的父亲扔土块,也不敢用任何的言语反抗父亲的暴力行为,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一次又一次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拍打,她常常吓得瑟瑟发抖,卡在喉咙里的恶毒的话语却怎么都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她常常在半夜祈求上天能够帮帮她,帮帮她这可怜的母亲。她的祈求终于在弟弟吴朝江三岁多的时候灵应,吴朝江用小手拍打着父亲吴全光的大腿,哭喊着不要打母亲,他发现他的哭喊拍打并没有让父亲停止他手里的动作,于是他一口咬到父亲的小腿上,父亲哇哇叫着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拍打动作也停止。
有了大儿子的保护,吴全光不敢再大摇大摆的跑到何端玉面前显威风,他只能找机会,偷鸡摸狗般跑到她面前,趁着大儿子还没反应的时候偷袭几巴掌然后迅速跑开,但大儿子扔土块、扔棍棒的臂力也在一天天渐长,现在就算他速度再快还是免不了被土块或是柴棍砸中几下。
五个人的队伍在村头后山的小路上缓慢前进。村头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名叫黑卡山,这片树林是公认的坟地。听说以前的烈士都埋在这片斜坡的树林里,很少会有村民砍伐这块地里的树木。是否真的是烈士陵园,里面是否有整排整排的墓碑,也没有人敢进林子里去探个究竟。
树林里长满了粗大笔直的树木,郁郁葱葱,密不透风的解放草和蕨类草把树根遮得严严实实的。村里走过夜路的都说他们在林子里见过鬼火。吴朝阳紧跟在母亲身边,低头大步快走,双腿因为太过紧张而绷紧。
走过这片茂密的树林后,她急速的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呼出,她在地上跺跺双脚,来缓解刚才绷得过紧的肌肉。何端玉知道大女儿特别惧怕这片林子,所以从没让她单独上山砍柴。
有时需要到后山的庄稼地里还同村人的工时,就算腾不出手,她也不会让女儿独自去替她。村里人笑话吴朝阳:“都大姑娘了,还天天跟在你阿妈的屁股后面。”
“你们闻到没有?太香了,谁家烧肉吃啊?”吴朝河使劲朝着身后的黑卡林方向吸着鼻子。
“你是狗鼻子,俺们都闻不到。”何端玉回二儿子。
走过黑卡山树林后,吴朝江从后背拿出砍柴刀,准备进树林砍柴。吴朝阳说再走两块地,后面那块树林里的干柴比较多,吴朝江收起砍刀继续走。
小儿子吴朝溪已经落到最后面,他手里拿着从他父亲那里讨要来的木制弹弓,捡了路上的石子,射向天空。何端玉问他在射什么,他回答在射天上的鸟,射下来的话,今晚全家就可以开荤了。
何端玉担心的还是来了,小儿子的性格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吴全光。他才六岁,每次看到他父亲在烧火房擦他的老式步枪,他就趴在门口移不动步,任他大哥二哥怎么喊都喊不动。他看到父亲早上都雷打不动的扛着步枪到后山打鸟,他就跟在身后上山,但都被吴全光给撵回家。
他眼巴巴的蹲在村口,直到看到父亲肩上扛着一根半大树木,另一只肩膀上扛着步枪,小跑着从山路上走下来,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跟在父亲后面回家,看着父亲鼓包的衣兜,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何端玉砍倒一棵拳头大小的树,削掉叶子,再砍成几节放地上。在把柴棍堆进篮子之前,她得找几棵荨麻草,这玩意儿得放在篮子的底部以防扎到皮肤的裸露部分。
她在树林里找了一圈,终于寻得三棵荨麻草,砍倒根部,用砍刀和另一根柴架着塞进篮子。小儿子吴朝溪看到母亲往篮子里塞荨麻,着急的四处找蒿子草,因为太过着急,直接把一棵蒿子草连根拔起扔到母亲面前。
何端玉抬头看到满头大汗的吴朝溪因甩蒿子草失去重力而跪爬在斜坡上,又心疼又哭笑不得。她安慰道:“俺这不是还没被叮到的嘛。”
吴朝阳把母亲堆在地上的柴棍先插四根进篮子里当柱子,再在四根的中间横着堆放柴棍,堆到和四根柱子一样高的位置时,把一根绳子拴在篮子背面,压紧柴棍,另一头拴到篮子前部正中留有的洞口上。
吴朝江肩上扛着一捆已捆好的柴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弟吴朝河,他肩上扛着的柴棍比大哥的少着一半。看来是大哥替他拴绑柴棍的,他的手劲太小总是把一捆柴捆得松松垮垮的。
五个人坐在树林边的地坎上休息,小儿子突然指着不远处树林边上的一头毛驴说:“那不是大姨家的驴吗?”见没人回应他,又接着说:“就是阿婆家的毛驴,看那毛驴头上有一撮毛就是。”
吴朝河回他:“所有的毛驴都有那撮毛,你傻不傻。”
“它额头的毛是卷的。”吴朝溪不服气继续说着外婆家毛驴的特点。
“这么远,你看得到那头毛驴头前面的毛是卷的?”
“看不到。”
“那你还说是大姨妈家的驴子?”
吴朝溪委屈:“那分明就是他们家的驴呀,阿公每天不都到那几块地上放牲口么?”
吴朝河让吴朝溪赶快住嘴,说难道没看到站在毛驴身后不远处的文汉民么。一提到姓文的,兄弟三个马上闭嘴不再说话,稍微抬头查看何端玉的表情。何端玉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眯着眼看着她正前方不远处的一丛杂草。
走到村头,王林秀站在自家的柴垛旁边朝何端玉招手。
“俺又有了,嘻嘻。”王林秀凑在何端玉的耳边悄声说道。
“你这一个接着一个呀?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不罢休。”王林秀笑着回。
“唉,赖妹你们两个,一个想要姑娘怀不上,你么又想要个带把的。这次要是还一样,你婆婆还去大河边?”
“那有什么办法,俺只有先喂饱小丽她们姐妹三个。”
何端玉叹着气,摆摆手说先回家了。
回到家,卸下篮子上的柴棍,何端玉找来半截竹子,砍削了十几根竹片,编了一小块篱笆围到柿子苗周围。把篮子里的荨麻草夹出来插到篱笆上,她告诉小儿子没有她的允许不能掀掉这些荨麻。
吴朝溪不敢再靠近围有荨麻的柿子苗,他趴在篱笆外面,从篱笆缝里查看柿子的情况。来年的春天,光秃秃的柿子苗上长出了新的枝叶。
第三年的秋天吴家三兄弟栽下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柿子苗,四人各管各的苗子,二儿子和小儿子打赌谁的柿子先开花结果。
他们都在等待那一天:菜地里四个角落的柿子长高长粗壮,树上硕果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