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半空中的一块乌云逐渐增多增厚,像是透光的黑纱布一样遮住了半边的天。河两岸的大山呈现出不同的景观,一边灰暗阴沉,一边晴空万里。
何端玉站在自家的地头愁云密布,她摘下戴在头上的草帽不停扇凉。头顶的烈日虽然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却仍然十分的闷热,连偶尔飘过的一丝丝风都是热的。何端玉心想不好,这是要下雨的征兆,今晚半夜一定会来个倾盆大雨。今天是犁地撒种的第四天,还有一天就结束了,但是她必须赶上这场大雨。
她把面积最大的三块半坡地排在前三天,所以最后两天的活路轻松多了,今天太阳才西下一点点就犁完撒种好一块面积稍微小一点的半坡地。她盘算着早些完工后带着孩子们去沟里抓螃蟹,看来这项娱乐活动只能延后了。她抬上犁具,告诉孩子们将要前往另一块地接着干活,孩子们马上起身抬上锄头跟上。
五人刚走出地头拐进上坡路时,以前的生产队队长老憨包从坡上走下来,孩子们礼貌的打招呼,亲切的喊他“舅老爹”。轮到小儿子吴朝溪时,他笑眯眯的问候:“憨包舅老爹哪去呀?”话刚说出,何端玉就急忙纠正:“叫舅老爹。”
老憨包的真名叫李廷贵,小名富贵。听说小时候大病小病没断过,家里人给他找了个干爹,这个干爹给他起名憨包,说是贱名字好养活。说也奇怪,自从改成这个“憨包”的名字,李廷贵一改病恹恹的样子,一天更比一天健康活泼,现在都五十多岁了,没再生过病。别人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山脚,他只用一个小时不到就可以到达。
村里年长的都喊他大憨包,他就乐呵呵的回应,年纪小的喊他“叔、舅”前面都会加上“憨包”二字,他也不在意。但在何端玉这里就不一样了,她不愿意加那两个字,也教育孩子们不要加上。小儿子吴朝溪刚开始也会很听话的喊“舅老爹”,但他发现村里人都加“憨包”二字,连他的父亲也喊对方“憨包舅”,他也不客气的喊“憨包舅老爹”。
“憨包舅老爹要去镇上买包盐。”李廷贵笑眯眯的回吴朝溪。
“咋这么迟才去,回来怕是天都黑了。”何端玉抬头看看被遮住的太阳。
“先去山脚看看有没有过路的拉货车,没有的话过两天赶街再去了。”
“看这天该是要下雨了。”
“俺就是看快要下大雨才停下活路呢,就怕这雨下得太大把刚撒的玉米种都冲走了,到时候还得补种,过了今晚再看啦,今晚下得不大的话明天再接着犁地。”
李廷贵走后,何端玉陷入纠结,到底要不要把另一块地犁了。犁了吧,怕大雨把种子冲走,不犁吧,又怕明天整天下雨出不了门,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过了今晚再看情况。这个曾经的队长说得对,刚种的种子被雨水冲走才是损失最大的。她放下犁具,把牛拴在地边的树杈上,割了些草喂牛,然后带着孩子们到旁边的沟里翻找螃蟹。
吴全光家分到的五块半坡地都挨着一条名叫“丫坎”的水沟,这条水沟的沟头就在今天刚播种完的地边上。这个呈倒“丫”字的沟头流淌着一股清澈的水流,这股水流是从坡上冒出来的。有些村民好奇,用锄头挖开泉眼,结果越往下挖泉眼的样子还是没变,就像深埋于土壤中的老树根须,怎么也挖不到底一样。
别看泉水清澈,喝起来却有一股黄沙的味道。在半坡地里盖窝铺临时居住的人家都不到这里挑水做饭,在这附近做农活的人只有喝完自带的水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喝这条沟里的水。十多年后,半山腰其他沟里的泉水都干涸了,就只有这口泉水还在孜孜不倦的往外冒水,从村里搬到半山腰土地上安家落户的人家也不再挑挑拣拣,把这口泉水引入家中饮用。
每年的暴雨季节,周围山上庄稼地里的雨水汇入这条沟,水流变大,把沟里的石头冲刷出来裸露在太阳底下,这些石头下面的坑洼里会有积水,螃蟹躲在石头底下安家繁殖。
夏天到来,烈日当空,燥热难耐的天气,让窝在石头底下的螃蟹们都忍不住爬出来,爬到沟边的草丛底下躲着休息。今天的天气虽然燥热,却没有太阳暴晒,螃蟹从石头底下钻出来停靠在石头洞口,口里吹吐着气泡呼吸新鲜空气,有的螃蟹会爬到石头上趴着。
何端玉手上拿着两根细木棍子,带着孩子们从沟头开始翻石头夹螃蟹,她抬起石头的一角,看到里面有螃蟹就用木棍扒拉出来,再快速的用手指尖夹进水桶里。有的螃蟹对这种私闯民宅的行为深恶痛绝,大张着两个钳子要与入侵者拼命,被木棍扫出来后,先是一愣,马上铆足劲往“家”跑。对付这种顽固的螃蟹,何端玉用两根木棍一夹,什么冥顽不化、拼死抵抗都没有用了,最后都得在木桶里待着。
孩子们学着母亲的做法,一只手上拿着木棍,另一只手来抬石头。小儿子胆子比较小,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亲手抓螃蟹,往年都只能当母亲的助手:提着水桶,看到有螃蟹“越狱”就用棍子扒回桶里。他选择稍小一点的石块,当抬起石块看到有螃蟹的一瞬间,他会被吓得尖声惊叫,然后马上松手,石头“啪”的一声砸回原位。
“你这样会把螃蟹砸扁的。”姐姐吴朝阳站在不远处说。
吴朝江让弟弟别干活了,就看着水桶里的螃蟹就好。吴朝溪不干,不管怎样他今天必须得亲自抓些螃蟹。二哥吴朝河看到弟弟这怂样,忍不住打趣:“你看到什么了,看到鬼了?”
“那螃蟹睁着大眼看俺。”吴朝溪委屈的说。
“那你今晚可不能吃了,小心半夜螃蟹们变成妖怪来找你算账。”吴朝河说完哈哈大笑。
“你可别吓他了,你看他脸都吓青了。”姐姐吴朝阳对吴朝河使个眼色。
“阿弟到底像谁啊,干什么都咋咋呼呼的,咋一点都不像阿妈呢。”
吴朝河把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何端玉和她的大女儿和大儿子都沉默了,像谁?这不明摆着吗,完全和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吴朝溪不服,瘪着小嘴说:“俺这不是还小,等俺大些就都不怕了。”
“等你大些,呵呵,你知道阿哥阿姐在你这个岁数都出山挣工分了。”
“现在要有工分挣,俺也能挣的。”
“哟哟哟,还能耐上了,你就抓个螃蟹还怕螃蟹瞪你,你上辈子该不会是螃蟹吧,都七岁了还忘不掉上辈子吗?”
吴朝溪说不过二哥,脸憋得通红,接着“哇”的一声哭了。他跑到何端玉的身边,拽着母亲的衣角哭诉二哥欺负他。吴朝河看弟弟哭哭啼啼的样子,更兴奋了,说:“阿妈,阿弟怕是在要奶喝,嘿嘿。”
“哎呀,你别说他了,你把他说哭了又不来哄好。”何端玉说完摸摸小儿子的头,说“你看阿妈说你二哥了,你快去抓你的螃蟹吧,多抓一些,今晚俺们都饱饱的吃一顿。”吴朝溪听后松开拽着母亲衣角的手,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瞬间又喜笑颜开。拿起他的小木棍又去抓螃蟹了。
五个人弓着腰从沟头一路往下,抬石头、扒螃蟹、捡螃蟹。吴朝溪问母亲为什么捡了螃蟹还要把石头放回原来的位置,何端玉回他那是螃蟹们的家,这只螃蟹走了,其他螃蟹就会住进去。如果雨季到来,更多的螃蟹会从沟边的洞穴里被洪水冲出来,到时候它们就需要这些大石头为它们挡风遮雨啦。何端玉告诉孩子们太小的螃蟹就不要捡啦,捡回去也吃不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建议母亲还是把半大的螃蟹捡回去吧,放在家里的水缸里养着,等养肥了又可以吃了。何端玉觉得两人说得有道理,她心里很是欣慰:两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太阳往西边的山头挪去,被深灰色的浓雾遮住的阳光从侧边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辉,几声沉闷的“轰隆隆”的雷声从云层里发出来。何端玉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已经捡了半桶的螃蟹,告诉孩子们该回家了。她让孩子们先赶快往家走,她后脚就跟来。何端玉快步走回地里抬犁具和牵牛,这雨怕是快要下了,她必须让孩子们在大雨落地之前回到家里。三个儿子从出生就没有生过病,但是大女儿这个病秧子,从出生就开始小病不断,淋点小雨吹点风都能咳嗽很长一段时间。她凌乱的脚步在斜坡上走得很不利索,边走还边往后摆手让孩子们跑快点。吴朝江把手上的桶交给姐姐吴朝阳,自己跟在母亲的身后,他要去帮母亲牵牛。
雷声断断续续,乌黑的云层仿佛快要压到大地上。吴朝阳领着两个弟弟在前面走走停停,她要等母亲赶上来。何端玉抬着犁具在坡下的不远处扯着嗓子喊:“快走啊,看什么四方。”她因为着急语气变得不耐烦,又或许她认为只有用这种咒骂的口气才能让大女儿不会有所顾忌。听到母亲那不耐烦的语气,吴朝阳加快脚步,边走边朝两个弟弟喊“快跟上。”
当五个人大汗淋漓的赶到家后,雷声消失在了云层中,西边的山上布满金灰色的云层,接着金灰慢慢变成淡灰,淡灰又变成深灰,天空中没了要下雨的迹象。虚惊一场,何端玉朝地上啐了一口,对老天这种玩弄人的行为表示抗议。
孩子们围坐在水缸前,把水桶里的螃蟹分门别类的捡出来,大的螃蟹捡到簸箕里,半大的和小螃蟹放到水缸里。吴全光坐在他的烧火房里吸他的水烟,时不时往水缸这边瞄两眼。何端玉安顿好水牛后,进灶房烧火煮玉米面糊和煮猪食。虽然累了一天加上路上紧张奔走,她现在看上去却仍然精力旺盛。她把玉米面煮在锅架上,拿起猪食菜刀切芭蕉树。一只手握紧刀柄,另一只手掌按在刀的顶端边缘,一下又一下有力而均匀的发着力。
按理说,孩子们捡出来的肥大的螃蟹,要在水盆里空腹放一晚上,让螃蟹们排空肚子里的粪便后第二天才能吃。但是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一口像样荤食,不把螃蟹仔们赶尽杀绝已经算是很敬畏大自然了。
孩子们把螃蟹放进锣锅里,加上水没过所有螃蟹。火塘上支着的锅架只能放一个煮锅,为了能在煮好玉米面糊时就能吃上晚饭,吴朝江提着锣锅到父亲的烧火房煮。他把锣锅挂在火堆上方的挂钩上,在火堆里加了些细柴。吴朝河和吴朝溪前后脚跟着进了烧火房,以乞丐蹲的方式围坐在火堆前面,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锣锅里的螃蟹,就怕这锅美味会不翼而飞。这狭小的空间哪容得下这么多人呢,吴全光不得不起身挪到门外门槛边坐着。
正在灶房里切芭蕉树的何端玉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烧火房喊:“锅盖盖上没有啊?”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兄弟三人正手忙脚乱的忙着把跳到锅外的螃蟹抓回锅里。吴朝溪因为手速太慢,几次被螃蟹的钳子夹到手指,他泪眼汪汪,瘪着嘴强忍着痛不哭出声。有几只螃蟹跳进滚烫的火灰堆里,瞬间被烫成红色,挺好,火烧螃蟹的味道会更美味。
吴全光坐在门槛边上叹气:“三个死鸭子,吃成不得了。”吴朝阳拿着锅盖到烧火房递给吴朝江,盖上锅盖后,螃蟹“跃龙门”的欢腾景象才得以平息。
夜半三更,何端玉躺在床上总也睡不着,她有太多的担忧:下暴雨该怎么办?补种玉米的话,该去哪里搞些玉米种子呢?下暴雨就没办法犁地,晚上该把水牛牵回大姐家了,那么剩下的那块地只能用锄头挖着种玉米了。那山地遍地草丛,挖地、捡草需要的人力可不少,家里主力就她一个,到底何年何月才能挖种完一块地啊!
屋顶一阵风吹过,何端玉紧张得倒吸了一口气,心想完了。接着几滴毛毛细雨打在瓦片上,又一阵风吹过,雨滴声随着风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的劳累盖过了脑子里的忧虑,何端玉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亮。清晨起来时,天空中仍有一层薄薄的棉花一样的云遮着天空。何端玉来到水缸前用葫芦瓢舀水喝,连喝几口后发现这水有一股腥味,往水缸里一看,昨天捡回家的半大螃蟹和小螃蟹们都在缸底慢悠悠的爬行着,旁边的半大酱菜缸子里却空空如也。
孩子们从房间里走出来,个个睡眼惺忪。吴朝江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在脸盆里,弯着腰双手捧水往脸上浇,然后上下使劲搓两下,撩起衣角一擦,完事。吴朝河和吴朝溪两人打算用大哥的方法快速洗脸,“啪”的一声,何端玉把她手里的湿毛巾扔进盆里,“好好洗,你看看你耳朵后面都积了一层灰了。”
吃完早饭,何端玉又牵着牛带着孩子们前往最后一块坡地犁地播种,她昨晚也想清楚了,就算这坡地犁好播种完后被大雨冲刷重新补种,她今天也得把地种了。就算补种种子也比没牛后自己一个坑一个坑的挖种玉米好啊,这挖种可比乌龟走路慢多了,挖种完一块坡地估计这节令就赶不上了。
今天和昨天一样,太阳西下一尺左右就犁种完了,何端玉把牛牵到地坎边喂水喂草。让牛吃饱喝足后才牵着牛往大树村走,她让大女儿在前面牵牛,大儿子帮她抬一部分拆卸下来的犁具,她背上一篮子牛草,手上提着其余的犁具。
吴朝河和吴朝溪被母亲安排先回家待着,这两小子很不服气,凭什么每次都带姐姐和大哥去外婆家,何端玉让两小子过来抬抬犁具,抬得动就替大哥去外婆家。两人垂头丧气的往坡上走去,嘴上说“服气”,心里却很不爽。
他们知道母亲在后面跟着,所以故意时不时两手着地,像猴子一样往坡上爬行。吴朝溪往坡上爬的时候头垂在两腿之间看坡下的哥哥姐姐,被何端玉捡土块要扔向他的假动作吓得马上站起来直立行走。
走到村尾那家有鸡蛋李的人家时,吴朝溪拉住二哥的衣角,说咱们去讨要几个李子吃吧。两人走到陈姓人家的墙脚根后,又不敢进院子去讨要了。
陈姓人家没有围墙也没有什么篱笆之类的来围住这棵李子树,每到这棵诱人的鸡蛋李快要成熟时,陈家都会有人在家守着。今天是陈家的老婆子在家,她正坐在堂屋外的凳子上低头做针线活。吴朝河和吴朝溪对这个婆婆并不了解,因为是在村尾他们几乎不打照面。
两人躲在墙脚猜拳到底谁进院子去打招呼,吴朝溪被二哥使诈输了,只好硬着头皮进院子。他靠着墙脚一点一点往前移,双眼紧张的盯着前方,快要踏进院子里时他犹豫了。正在低头做针线活的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忙活她的针线,时不时地用针在层层叠叠的帽檐缝隙里划拉两下。他决定放弃原路返回,转身看到二哥在后面比手势,让他继续往前走并小声说“去啊”。他不耐烦的瞟了一眼二哥,呵,老子不干了。
不知是那时迟那时快,一阵微风从院子侧面吹来,吹过李子树,穿过吴朝溪的身体,一股清香的鸡蛋李味道飘进他的鼻子。今天必须吃上一口这李子!再次下定决心,吴朝溪小步走进院子,双手慌乱的不知放哪里好,最后直接交叉放屁股上,故作轻松、表现老成的样子走到院子中央,喊了一声“阿婆”。然后又笑眯眯的问“阿婆在做针线呀”,走到走廊边,爬上台阶,坐在老人家脚边,手杵在膝盖上看阿婆做针线。
陈家老婆子李美德五十多岁,和吴朝溪的亲外婆差不多年纪。以前这棵李子树归集体所有时,陈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留下的财产任人糟蹋。田地到户后,终于让这棵李子树认祖归宗,可村子里有些人不要脸,李子刚成熟就闻着味来了,厚颜无耻的伸手讨要。她儿媳妇心软每次都摘一大衣袋给人家,被她劈头盖脸的骂了几次还是死性不改。
哼,现在她就要守在家里,看谁还敢来,早上来了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脚还没沾到院子里的土,就让她给轰走了,现在又来了这么个小不点。两兄弟在墙脚小声商量对策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本想像早上一样大吼一声,轰走这两孩子,但这小子从踏入院子到坐在她脚跟都没提一句李子的事,这让她刚升起的怒火熄灭了不少。
吴朝溪背着满满两衣袋李子回到家时,吴朝河从院前的菜地里解完风景手出来。他站在陈家墙脚根等弟弟回来,从站着等到坐着等再坐下等,这小子迟迟没有出来,他伸头往院子里瞧了一瞧,让他大吃一惊,这小子竟然在陈家阿婆的脚跟上睡着了。
他本想进院子拍醒弟弟一起回家,但这家伙有起床气,在他睡得正香弄醒他一定会又哭又闹,于是他一个人独自回了家。吴朝溪像胜利者一般傲娇的把两衣袋李子抓出来放桌子上,满满两衣袋不过就只容了六个鸡蛋李,他说他在李子树上坐着吃了几个已经饱了,那陈家阿婆还给了他一个水果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