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亡命东行
晨光熹微,带着一夜的寒意和湿漉漉的雾气,勉强穿透安宁村上空常年不散的阴云与污浊。张闲背着鼓囊囊的包袱,沿着村子最外围、靠近荒地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方蹒跚而行。
他换上了从黑市买来的粗布衣服,虽然样式普通,但总算干净完整,遮住了身上大部分伤口和之前那身破烂。脸上的泥灰和血迹也在路过一条浑浊小溪时草草清洗过,只是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暗红,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体内,那股因强行吞噬、融合幽冥煞气而产生的、冰冷而狂暴的异种能量,虽然被戒指渗出的温和能量暂时压制、修复,但并未完全驯服。它们如同潜伏在经脉中的毒蛇,偶尔会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隐痛和莫名的寒意。丹田里,原本稀薄的纸傀灵力,如今掺杂进了丝丝缕缕的暗红气息,变得驳杂不纯,运转起来滞涩了许多,但总量似乎…比之前壮大了那么一丝。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张闲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股力量充满了未知和危险,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杀敌,用得不好,随时可能反噬自身。尤其是与纸人之间那变得更加紧密、却也更加怪异的精神联系,总让他有种莫名的、仿佛与某种非人存在共享躯壳的错觉。
怀里的纸人,依旧在沉寂,默默吸收着戒指渗出的能量,缓慢修复。它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加“沉重”,即使不动,也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而内敛的压迫感。那暗红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在纸张下极微弱地明灭。
他不敢在村子里多做停留,甚至不敢走大路。选择这条最偏僻的土路,也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眼线——“隐刃”的,斩鬼小队残党的,甚至是“影楼”或者那个什么“幽冥宗”的。
背包里,有十天的干粮——硬邦邦的粗面饼子和肉干,一皮囊清水,两套换洗衣服,一小包金疮药和解毒散,火折子,绳索,一把比之前那把破剪刀强了不知多少倍的锋利匕首。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边缘破损的“黑石城周边简略舆图”,以及…七十五两银子(大部分是银票,便于携带)和几十个铜板的“巨款”。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亡命天涯的启动资本。
按照地图粗略估算,从安宁村到黑石城地界,直线距离超过两百里。这还不算中途可能遇到的山川河流阻隔,以及…《诡界》野外必然存在的各种危险——游荡的阴魂尸傀,凶猛的妖兽,险恶的地形,以及…比野兽更危险的其他玩家。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两百里,就是二十里,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和体内隐隐作痛的能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坚持。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但雾气并未散去多少,反而在初升阳光下,蒸腾起一股湿闷的热气。土路两旁是稀疏的枯树林和起伏的荒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黑色山影,那是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岭”边缘,也是离开安宁村盆地、前往东方的必经之路之一。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蹒跚的脚步声。
危险,往往就隐藏在这片死寂之中。
当张闲一瘸一拐地绕过一片半人高的、长满带刺灌木的土坡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三道灰影,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枯木林里激射而出,呈品字形,带着腥风,直扑张闲!速度极快,目标明确——他的脖颈、心口、后腰!
是尸犬!三只皮毛脱落、露出腐烂肌肉、眼眶燃烧着幽绿鬼火、嘴角滴落腥臭涎水的尸犬!等级不高,大概一级到二级之间,但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这片区域的掠食者,将他当成了落单的、受伤的猎物。
若是平时状态完好,有纸人在侧,这种货色自然不放在眼里。但现在…
张闲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闪——以他现在的状态和速度,根本躲不开三面夹击。他猛地向右侧扑倒,同时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左手则下意识地护住胸口——那里有纸人和戒指。
“嗤啦!”
最前面扑向他脖颈的尸犬,利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再次将新换的粗布衣服撕裂,留下几道血痕。腥臭的尸毒瞬间侵入,带来熟悉的刺痛和麻木。
另两只尸犬的攻击也随之落空,但它们反应极快,落地后毫不犹豫,再次咆哮着扑上!张开流着涎水的腐烂大口,露出乌黑的尖牙,目标是他暴露出的颈侧和腿弯!
生死一线!
“滚!”
张闲低吼一声,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和尸毒的侵蚀,右手匕首猛地挥出,不是刺,而是横扫!匕首刃口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寒芒,精准地扫中了扑向颈侧那只尸犬的鼻梁!
“噗!”
匕首入肉,手感滞涩。尸犬发出一声痛嚎,动作一滞,乌黑的鼻血混合着腐臭的液体溅了张闲一脸。
但另一只尸犬的利齿,已经触及了他的腿弯!他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口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纸张急速震颤的嗡鸣,从他胸口传出。
紧接着,一道只有筷子粗细、颜色暗红、边缘带着淡淡纸黄光晕的细芒,如同毒蛇吐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张闲微微敞开的衣襟缝隙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只即将咬中他腿弯的尸犬大张的口中!
是纸人!它在沉寂中,感应到了宿主致命的危机,再次强行苏醒了一丝力量,发动了攻击!而且,这次攻击,明显带有那吞噬融合后的诡异能量特性!
“嗤——!”
暗红细芒没入尸犬口中,没有发出巨响。那尸犬的动作猛然僵住,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闪烁、摇曳,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黯淡下去!它那腐烂的躯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活力,迅速变得干瘪、灰败,体表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类似纸灰的痕迹。
“砰。”
尸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眼眶鬼火彻底熄灭。没有流血,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口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气息,迅速消散。
秒杀!
另一只被张闲匕首划伤鼻梁的尸犬,以及最先攻击落空、正准备再次扑上的那只,似乎被同伴诡异的死亡震慑住了,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幽绿的鬼火中透出本能的恐惧。
张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提一口气,不顾肩膀和腿上的疼痛,猛地翻身爬起,右手匕首横在胸前,左手则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里,纸人发动攻击后,似乎又沉寂了下去,但精神联系中传来一阵更加明显的虚弱感,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他背靠着土坡,眼神凶狠地瞪着剩下的两只尸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虽然狼狈,虽然虚弱,但刚才纸人那诡异而凌厉的一击,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血腥、尸毒、以及一丝非人阴冷的气息,竟让两只以凶残著称的尸犬,一时不敢上前,只是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嚎,缓缓绕着他打转。
对峙,只持续了几息。
或许是猎物受伤的气息刺激,或许是同伴死亡的愤怒压倒恐惧,两只尸犬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再次猛扑上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更加分散,一只正面佯攻,另一只则绕向侧面,试图攻击张闲支撑身体的那条伤腿。
张闲眼神一冷。他知道,不能再依赖纸人了,纸人刚才那一下已经是极限,再强行催动,恐怕会伤及根本。他必须靠自己!
他死死盯住正面扑来的那只尸犬,不闪不避,在它利爪即将抓到自己面门的瞬间,猛地侧身,将受伤较轻的左肩迎了上去,同时右手匕首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全身的力气和那股刚刚恢复了一点点、却驳杂不纯的灵力,狠狠捅向尸犬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撕拉!”
匕首顺利捅入尸犬腹部,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尸犬的利爪也抓中了他的左肩,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尸毒再次侵入。
剧痛让张闲眼前一黑,但他咬破舌尖,强行保持清醒,握住匕首的手腕狠狠一拧,然后猛地抽出!带出一大蓬腥臭的黑血和破碎的内脏。
正面尸犬惨嚎着倒地,剧烈抽搐,一时失去了战斗力。
但侧面那只尸犬的利齿,也已经触及了他的小腿!
就在这生死关头,张闲那被尸毒侵蚀、本应麻木的左臂,却因为剧痛和生死压力,爆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猛地抬起左臂,不顾一切地用肘部,狠狠撞向侧面尸犬的头颅!
“砰!”
沉闷的撞击声。张闲感觉自己的左肘像是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剧痛钻心,臂骨仿佛都要裂开。但那尸犬也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撞,撞得脑袋一偏,咬向他小腿的动作出现了偏差,只撕下了一大片裤腿,在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火辣辣的血槽。
机会!
张闲顺势倒地,右手的匕首看准尸犬因被撞偏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扎了进去!直至没柄!
“嗬…嗬…”
尸犬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挣扎了几下,幽绿的鬼火熄灭,瘫软在张闲身上,污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以惨烈的两败俱伤(对张闲而言)告终。
张闲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上压着尸犬逐渐冰冷的尸体,浓烈的腥臭和尸毒气息几乎让他窒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左肩、右腿、左臂…到处都是伤口,尸毒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伤口处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
怀里的纸人传来更加微弱的波动,似乎在责备他的莽撞,又像是在担忧。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费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尸犬尸体,然后,颤抖着从包袱里摸出那包金疮药和解毒散。他先内服了解毒散,又将金疮药胡乱地洒在最深的几处伤口上。药粉带来的刺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也稍微遏制了流血和尸毒的蔓延。
做完这些,他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斑驳地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荒野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这还只是最外围,最普通的尸犬。再往前走,会遇到什么?
恐惧、疲惫、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躺了一会儿,他眼中那点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涣散的光芒,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来。
不能停在这里。这里血腥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而且,“隐刃”的人,或者其他追兵,也可能循迹找来。
他必须走。
他咬着牙,用匕首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爬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抗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重新背好,虽然沉重如山。
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三具尸犬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用匕首剖开了它们的头颅。运气不错,在其中两只尸犬的头颅内,找到了两粒黄豆大小、灰白色的、散发着微弱阴寒气息的结晶——最劣等的“阴气结晶”,连“游魂珠”都不如,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蚊子腿也是肉。
他将两粒结晶收起,又检查了一下尸犬身上,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一瘸一拐地,朝着东方,那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显得巍峨险峻的黑色山岭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血与尘土混合的泥泞里,都牵扯着新伤与旧痛。
但他的腰,却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眼中的疲惫深处,那簇名为“求生”与“变强”的火焰,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反而燃烧得更加执着,更加冰冷。
荒野的生存法则,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张闲,一个侥幸从幽冥煞气中活下来、身怀诡异纸人与秘密戒指的废纸流纸傀师,他的亡命东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