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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黑风岭,初遇(上)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晨雾,却也带来了更加灼人的热浪。荒野的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枯死的树木扭曲着枝干,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前方黑色山岭的阴冷气息。

  张闲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伤口在金疮药和解毒散的作用下暂时止住了血,但尸毒带来的阴冷麻木感并未完全消除,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和意志。左肩和右腿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筋肉,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怀里的纸人依旧在沉寂,只有极其微弱、稳定的能量汲取感,从指间的戒指流向它,证明它还在缓慢恢复。那两粒从尸犬头颅里抠出的劣等阴气结晶,早已被他碾碎,尝试着用那驳杂不纯的灵力引导吸收,可惜效果微乎其微,只是勉强让干涸的丹田多了一丝凉意,聊胜于无。

  他不敢停下来休息。荒野的法则,在刚才与尸犬的搏杀中,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停下,就意味着成为更强大掠食者的猎物。而且,他必须尽快离开安宁村的范围,离“隐刃”、斩鬼小队残党,以及那口诡异棺材可能带来的未知威胁,越远越好。

  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岭”,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横亘在前方。山岭并不算特别高,但地势险峻,林木茂密(虽然是枯死的多),是通往东方黑石城地界的几条主要路径之一,也是出了名的危险区域。据地图旁模糊的小字注解,此地“多阴魂瘴气,时有凶兽出没,盗匪盘踞,过往商旅需结伴而行,谨慎小心”。

  他现在是孤身一人,重伤在身,前有险地,后有隐忧。但,别无选择。

  随着不断靠近,黑风岭的轮廓在视野中越发清晰。那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墨汁般的黑色,山体岩石嶙峋,植被稀疏,多为耐旱耐阴的怪异灌木和扭曲的枯木,即便在白日阳光下,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森感。山风吹过嶙峋的石缝和枯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无数怨魂在低声哭泣,“黑风”之名,倒也贴切。

  山脚下,依稀能看到一条被人和车马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上的狭窄小径,淹没在枯草和乱石之中。小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饱经风霜的界碑,上面用红漆(早已褪色剥落)写着几个模糊的大字:黑风岭地界,生人慎入。

  界碑旁,散落着几块发白的兽骨,和几片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布条,在风中微微抖动,更添几分不祥。

  张闲在界碑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喘息着,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拿出硬邦邦的粗面饼,用力啃了几口,慢慢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热量。

  体力,在缓慢地恢复,但远不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山路。伤势也需要更安稳的环境处理。可他没时间等。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呼吸稍微平稳了些,张闲不再犹豫。他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将枯枝握得更牢,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上的小径。

  一进入黑风岭的范围,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不是那种清凉,而是一种透骨的阴寒,混杂着泥土腐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息。阳光被高耸的山体和茂密(虽然枯死)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投下明明暗暗、光怪陆离的光斑。脚下的路更加难行,碎石遍布,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枯枝刮过衣物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危险,无处不在。张闲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精神更是紧绷如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扑出来的袭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张闲身上的伤口被不断牵扯,疼得他龇牙咧嘴,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但他咬牙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过这道岭,离安宁村越远越好。

  就在他攀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布满落叶的坡地,准备稍作喘息时,异变陡生!

  “沙沙…沙沙…”

  左前方一片密集的、枯死但尚未完全倒塌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缓慢爬行的声音。

  不是风。风没有这么规律,也没有这种…粘腻感。

  张闲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身,面对声音来向,枯枝横在胸前,匕首也滑入掌心。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微微晃动的灌木丛。

  声音停了。

  但那种被窥视、被锁定的感觉,却更加清晰。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沼泽淤泥的腥腐气味,随风飘来。

  是妖兽?还是…别的什么?

  张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现在这状态,实在不适合再经历一场恶战。但看这架势,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视周围,寻找可能的退路或有利地形。

  然而,就在他脚步移动的刹那——

  “嗖!”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灌木丛中激射而出!不是扑击,而是一道粘稠的、墨绿色的、散发着强烈腥臭的液体,如同水箭,直射张闲面门!

  毒液!是拥有远程攻击能力的毒物!

  张闲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毒液速度太快,覆盖范围也广!他只能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枯枝挡在面前,同时身体拼命后仰!

  “嗤啦——!”

  墨绿色的毒液大部分打在了枯枝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坚硬的枯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冒烟、软化!几滴溅射的毒液落在张闲的手臂和胸口衣服上,瞬间将粗布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股麻痹感迅速蔓延!

  好烈的毒性!

  “嘶——!”

  伴随着毒液喷射,灌木丛被猛地分开,一个狰狞的身影爬了出来。

  那是一条…蜈蚣?不,更像是一条放大了数十倍、变异了的“铁线蚰蜒”!身体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长约丈许,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甲壳油亮,布满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环节。身体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钢针般的步足,爬行时发出“沙沙”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对复眼闪烁着幽冷的红光,口器开合,露出里面尖锐的、滴落着墨绿色毒液的螫牙。

  【铁线毒蚰(精英)】

  【等级:三级】

  【描述:黑风岭阴湿环境中诞生的变异毒虫,甲壳坚硬,行动迅捷,口器与步足皆蕴含剧毒,可喷射腐蚀性毒液。性情凶残,领地意识极强。】

  三级精英!还是擅长用毒的虫类妖兽!

  张闲的心沉到了谷底。若是全盛时期,有纸人在,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现在…他连站稳都有些勉强,还中了毒!

  “嘶!”铁线毒蚰似乎对一击未能致命有些恼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铁灰色的身躯猛地一弓,如同弹簧般弹射而起,张开布满螫牙的口器,朝着张闲的脖颈狠狠噬咬而来!速度比刚才的毒液喷射更快,带起一股腥风!

  躲不开了!张闲甚至能闻到那口器中浓烈的腥臭!

  生死关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躲不开,那就拼了!

  他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截被腐蚀得发黑变软的枯枝,朝着毒蚰张开的口器中,狠狠捅了进去!同时,身体尽量向一侧偏移,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枯枝顺利捅入毒蚰口中,但瞬间就被更加浓郁的毒液腐蚀断裂!毒蚰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嘶鸣,咬合的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

  “咔嚓!”

  毒蚰的螫牙,没有咬中张闲的脖颈,而是狠狠咬在了他挡在身前的左臂上!覆盖着铁灰色甲壳的狰狞口器,如同两把铁钳,瞬间合拢!

  “呃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传来!张闲感觉自己的左臂骨头都要被咬碎了!更可怕的是,毒蚰螫牙中的剧毒,如同冰火两重天,疯狂注入!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无边的灼痛和冰冷,并且毒素正以恐怖的速度,顺着血管向肩膀和心脏蔓延!

  毒蚰一击得手,便想松口后退,准备享用猎物。

  但张闲岂能如它所愿?!

  就在毒蚰咬中他左臂的瞬间,他右手中的匕首,也已经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恨意、以及对生存的疯狂渴望,以及体内那驳杂不纯、却在此刻被剧痛和死亡危机刺激得疯狂运转的灵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毒蚰那昂起的、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躯干连接处的甲壳缝隙!

  “噗——!!”

  匕首齐根没入!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狂喷而出,溅了张闲满头满脸!

  “嘶嘶嘶——!!!”

  铁线毒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身体疯狂地扭动、翻滚,巨大的力量将张闲狠狠甩了出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又滚落在地。

  张闲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左臂彻底废了,软绵绵地耷拉着,剧毒带来的冰冷和灼痛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半边身子都开始麻木。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毒蚰的血。

  但他死死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努力抬起头,看向那发狂的毒蚰。

  毒蚰脖颈处插着匕首,伤口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液,它疯狂地扭动着,用步足去抓挠伤口,将周围的枯叶和泥土搅得一片狼藉。但它越是挣扎,伤口撕裂越大,流血越多。幽红的复眼中,开始流露出惊恐和痛苦。

  它想逃,但伤势太重,动作变得迟滞、歪斜。

  机会!

  张闲眼中凶光一闪,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因为半边身子的麻木而扭曲),不是冲向毒蚰,而是扑向旁边刚才被撞落时,脱手掉在不远处的包袱!

  他一把抓起包袱,从里面掏出那半截附魔箭矢——箭头闪烁着微弱的破邪灵光!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正在挣扎、试图将脖颈处匕首弄掉的毒蚰,狠狠投掷过去!

  目标,正是毒蚰那对闪烁着幽红光芒的复眼之一!

  “嗖——!”

  附魔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张闲最后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毒蚰左侧那颗拳头大小的幽红复眼!

  “噗嗤!”

  仿佛熟透的瓜果被戳破。墨绿色的、腥臭的浆液迸溅!

  “嘶——!!”

  铁线毒蚰发出了垂死的、凄厉到极点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僵直,然后疯狂地、毫无章法地翻滚、冲撞,将周围的灌木和小树撞得东倒西歪。但它的生命力,正在随着眼睛的破碎和脖颈的伤口,飞速流逝。

  翻滚渐渐微弱,嘶鸣变成漏气般的嗬嗬声。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铁线毒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和枯叶。幽红的复眼彻底黯淡,铁灰色的身躯也失去了光泽,只剩下脖颈和眼睛处,还在汩汩地流出粘稠的暗红与墨绿混合的液体。

  死了。

  张闲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麻木和剧毒带来的冰冷灼痛,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迟缓、沉重。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从视野边缘侵蚀而来。

  但他还活着。

  他赢了。以重伤濒死、身中剧毒的代价,干掉了一只三级精英毒虫。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再次摸向包袱,拿出解毒散,将剩下的小半瓶,全部倒进了嘴里。又拿出金疮药,胡乱地洒在左臂那恐怖的、被毒蚰螫牙洞穿的伤口上。药粉与毒血混合,发出“嗤嗤”的轻响,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但也稍微遏制了毒素的蔓延。

  做完这些,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树干,看着不远处毒蚰庞大的尸体,眼神空洞,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荒野的残酷,再次升级。这还只是黑风岭的外围。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祛毒,需要休息。但他现在,连挪动到更安全地方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这里的血腥味和战斗动静,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东西。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昏迷的临界点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仿佛衣袂摩擦的“沙沙”声,从前方的山道拐角处,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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