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吞噬与逃亡
“味道…还不错?”
剑无痕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看着张闲那惨白脸上、鬼火般旋转的瞳孔,以及嘴角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笑意,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绝不是一个刚刚从幽冥煞气反噬中侥幸活下来的人该有的眼神和状态!那眼神里的冰冷、空洞,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品尝了美味般的“餍足”,让他想到了某些修炼邪功、吞噬生魂的魔道修士,或者…被强大厉鬼附体的行尸走肉!
这小子,到底吞噬了戒指里的什么东西?还是说,那诡异的纸人,借着煞气反噬,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变化,反过来影响甚至…控制了他?
不,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危险!未知的危险!
“动手!杀了他!立刻!”剑无痕再不犹豫,厉声暴喝,手中长剑剑光大盛,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直斩张闲头颅!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务求一击必杀!
斧破天、灵韵、弓手也同时发动攻击!斧刃带起罡风,雷光凝聚成矛,箭矢锁定眉心!三人同样使出了全力,仓库内杀机沸腾,空气都仿佛被抽干!
然而,就在四人攻击发出的瞬间——
“嗡…”
一直悬浮在张闲胸口的纸人,动了。
不,不是“动”,是它的存在感,猛地“膨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芒。它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前“飘”了尺许,刚好挡在了张闲身前,与斩来的剑气、斧罡、雷矛、箭矢,正面相对。
然后,它抬起了右手。
准确地说,是抬起了右手那根食指尖,那颗颜色深邃如凝固血珠、内部流转暗红微光的斑点。
对着那四道致命攻击,对着杀机腾腾的剑无痕四人,它用那对朱砂点的、空洞无神的眼睛,“看”了一眼。
紧接着,一点针尖大小、却比黑暗更加深邃、比幽冥煞气更加纯粹凝练的暗红色光芒,从那指尖斑点中,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光芒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飘忽,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难以捉摸的轨迹。
然而,就在这暗红光芒出现的刹那——
“嗤——!”
首先崩溃的,是灵韵的雷光之矛。那炽白狂暴的雷霆,在接触到暗红光点的瞬间,如同烈阳下的冰雪,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迅速消融、萎缩,转眼就只剩下一缕青烟。
紧接着,是弓手那支灌注了破甲灵力的箭矢。箭尖在触及光点时,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如同朽木般,悄无声息地化作一蓬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斧破天那势大力沉的斧罡,稍微多支撑了半瞬,但也仅仅只是半瞬。暗红光点如同烧红的烙铁,轻易“烙”穿了凝实的罡气,在斧刃本体上留下一个米粒大小、边缘焦黑的孔洞。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顺着斧柄逆袭而上,斧破天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变得青黑麻木,差点握不住斧头,骇然暴退。
最后,是剑无痕那道最为凌厉的剑气。剑气与暗红光点正面相撞,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剑气溃散,但那暗红光点,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纸人抬手,到暗红光芒湮灭,不过一息。
但就这一息,剑无痕四人蓄势已久的致命合击,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仓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斧破天压抑的痛哼,和灵韵粗重的喘息。
剑无痕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反震,而是因为…惊骇。他死死盯着那悬浮在张闲身前、气息诡异莫名的纸人,又看向依旧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角带笑的张闲,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那是什么力量?不是单纯的幽冥煞气,也不是纸傀灵力。那是…吞噬、融合、异变后的某种…全新的、更加危险的未知能量!攻击方式诡异,带着强烈的侵蚀、消解、甚至…掠夺的特性!
这纸人,不,是张闲和这纸人结合后的怪物,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剑无痕能感觉到,纸人(或者说控制纸人的张闲)也绝不好受。那暗红光芒湮灭后,纸人身上的暗红色光晕明显黯淡了许多,悬浮的高度也降低了一些,传递出的气息更加晦涩不稳。
但关键是,它挡住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化解了他们的合击!
这意味着,现在的张闲(或者说纸人),拥有威胁甚至击杀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能力!至少,是重伤!
“老大…怎么办?”斧破天捂着青黑麻木、剧痛钻心的右臂,声音带着惊恐。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半条手臂的生机和灵力,都被那阴冷的气息掠夺、腐蚀掉了!
灵韵脸色惨白,看着自己法杖尖端兀自残留的、丝丝缕缕的暗红气息,眼神充满了忌惮。她的灵力在那气息侵蚀下,运转都变得迟滞。
弓手也收起了弓箭,脸色凝重,看向剑无痕。显然,他也被刚才那一幕震慑住了。
剑无痕脸色阴沉如水,心中念头急转。强攻?代价太大,那诡异的暗红光芒防不胜防,而且谁也不知道纸人(张闲)还有没有后手。就算能拿下,自己这边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有人折在这里。
退走?心有不甘!戒指近在咫尺,张闲和纸人的秘密也充满了诱惑。而且,一旦让这小子缓过气来,以他那诡异的状态和明显增强的纸人,日后必成大患!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地上的张闲,又动了。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左手支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让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那双鬼火般的瞳孔,却始终死死盯着剑无痕,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也一直没有消失。
“剑…无痕…”张闲的声音更加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的剑…味道…应该也不错…”
说着,他竟然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还带着血痂的嘴唇。那动作,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对“食物”的贪婪。
一股寒气瞬间席卷了剑无痕全身!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虚弱倒地,这个“张闲”,绝对会扑上来,将自己连皮带骨,甚至包括灵魂,都“吞”得干干净净!
疯子!怪物!
不能再犹豫了!
“撤!”剑无痕当机立断,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虽然不甘,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张闲和纸人的状态诡异,但明显也是强弩之末,他们暂时退走,等摸清底细,或者找到克制之法,再来收拾不迟!
“走!”斧破天、灵韵、弓手如蒙大赦,立刻护着受伤的剑无痕,警惕地、一步步朝着仓库门口退去,目光始终不敢离开地上的张闲和悬浮的纸人。
直到四人彻底退出仓库,消失在门外弥漫的晨雾和废墟之中,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杀机,才稍稍缓解。
仓库内,重归寂静。只有货物燃烧后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张闲维持着那诡异的表情和姿势,空洞的眼神,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确认“隐刃”的人真的离开了,并且没有立刻返回的迹象。
然后——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混合了内脏碎块的污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瘫软下去,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动,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灰败和极度的痛苦。
“嗬…嗬…”
他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贪婪地、却又无比艰难地呼吸着。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皮肤下那些之前仿佛蠕动的虫子再次出现,这一次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在皮下破裂,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纸…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悬浮在身侧、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纸人。
纸人没有回应。那对朱砂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暗红色的光晕几乎消失,纸张的颜色也变得灰败,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精神联系,证明它还“在”,但也如同风中残烛。
强行吞噬、融合幽冥煞气,又强行催发那诡异的暗红光芒抵御攻击,无论是张闲还是纸人,都透支了本源,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此刻的反噬,比之前在义庄门口被阴气狂潮冲击,更加猛烈,更加深入骨髓和灵魂。
张闲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一点点吞噬。身体的剧痛反而变得遥远,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撕裂、被污染、被掏空的虚弱感和麻木感,无比清晰。
他要死了吗?
不!不能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那必死的绝境中,搏出了一线生机!吞噬了戒指的力量,吓退了“隐刃”…他还有仇要报,有秘密要探索,有更广阔的世界要去…
“不…能…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右手颤抖着,摸向怀里,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瓷瓶。是“清心祛毒散”。
他哆哆嗦嗦地拔出瓶塞,也顾不上多少,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瓶药粉,全部倒进了嘴里。药粉苦涩辛辣,带着清凉,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温和的药力,勉强护住他即将崩溃的心脉,驱散了一丝侵入脏腑的阴寒。
但这点药力,对于他此刻濒临破碎的身体和灵魂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精纯的能量,来修补、来镇压、来平衡体内那狂暴的、互相冲突的异种能量。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右手食指上,那枚颜色暗红、质感奇异的戒指。
是它,带来了这毁灭性的力量,也带来了这致命的危机。但似乎…也是它,在最后关头,与纸人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和…融合?那吞噬幽冥煞气的过程,虽然痛苦,虽然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似乎也让纸人,甚至是他自己,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向着某种未知方向的“进化”?
只是这“进化”的代价,太大了。而且,极不稳定,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现在,这戒指似乎是唯一可能的“解药”,或者说…是维系他与纸人之间那脆弱平衡,以及提供下一步“能量”的关键?
他尝试着,再次去感应那枚戒指。这一次,没有了之前“血炼”时的狂暴和反噬。戒指静静地戴在手指上,触感冰凉,却不再有那种刺骨的阴寒。内里的能量似乎沉寂了下去,或者说…与他和纸人,建立起了一种更加紧密、也更加晦涩的、类似于“共生”的联系。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戒指深处,似乎还蕴藏着更加庞大的、更加精纯的幽冥能量,只是被某种强大的封印或者残缺的禁制锁死了。之前他“血炼”引动的,只是最表层、最狂暴、也最容易被“污染”的一部分。
而就是这一部分,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赋予了纸人那诡异的暗红光芒。
如果能…吸收更多?更温和、更精纯的部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毒蛇,缠绕住了张闲濒临崩溃的意识。危险,但诱人。他现在急需能量续命,急需力量应对接下来的危机。“隐刃”只是暂时退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安宁村,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赌…了…”他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鬼火,再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再试图去“炼化”或“引导”戒指的能量。那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是痴人说梦。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与纸人那微弱的精神联系上。不是命令,不是驱动,而是一种最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呼唤”与“共鸣”。
“纸哥…饿…了…”
“我们…需要…‘食物’…”
“戒指…里面…有…”
他将自己对能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念,以及戒指内那庞大而沉寂的能量“意象”,混合着他自身与纸人之间那因吞噬煞气而变得怪异紧密的联系,化作一种无形的、贪婪的“吸力”,通过精神联系,传递向指间的戒指,也传递向身旁沉寂的纸人。
如同垂死的吸血鬼,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如同干涸的大地,感应到了地下暗河。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丝、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暗红色的、却又带着淡淡纸黄光泽的能量流,从戒指那颗暗红色的石头中,缓缓地、持续不断地渗出,分成两股。
一股,顺着张闲的手指,流入他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经脉和丹田。这股能量,比之前狂暴的煞气温和了无数倍,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生机,所过之处,如同最好的粘合剂和修复液,缓慢地修补着受损的经脉,镇压着体内冲突的异种能量,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另一股,则飘向旁边的纸人,融入它灰败的纸质躯体。纸人如同久旱逢甘霖,那暗淡的暗红色光晕微微亮起了一丝,灰败的色泽也恢复了一点点,摇摇欲坠的悬浮姿态稳定了下来,朱砂点的眼睛,似乎也重新聚焦,虽然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活”过来的质感。
这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吸收的能量,对于戒指内那庞大的总量来说,如同九牛一毛。但对于此刻濒死的张闲和油尽灯枯的纸人来说,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时间,在无声的汲取中,一点点流逝。
仓库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艰难地穿透染坊污浊的空气和仓库的破败,在满是灰烬和狼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脸上的灰败死气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体内那撕裂般的剧痛和灵魂的冰冷麻木,也减轻了不少。
纸人身上的暗红光泽,也稳定在一个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程度。精神联系,重新变得清晰、稳定,虽然依旧传递出一种“极度虚弱”、“亟待补充”的状态,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断的飘摇。
他,暂时,从鬼门关前,又被拉回来了一步。
但危机,远未结束。
“隐刃”的人虽然退走,但随时可能回来,或者通知更厉害的人物。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黑市的老王等人逃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安宁村。
他挣扎着,用恢复了一点的力气,缓缓坐起身。全身依旧酸痛无力,但至少能动弹了。
他看了看指间的戒指,又看了看身旁悬浮的、气息诡异的纸人,眼中神色复杂。劫后余生的庆幸,吞噬未知力量的茫然,以及对未来更深深重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将地上散落的、之前从老王那里买来的包袱捡起,检查了一下,干粮、水囊、药品、衣物、匕首、火折子、绳索…都还在,只是有些被刚才的能量冲击和火焰燎到,但问题不大。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三两银子和五十个铜板,以及那半截附魔箭矢,小心收好。
最后,他看向纸人,尝试沟通:“纸哥,还能动吗?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纸人缓缓“飘”到他面前,朱砂眼睛“看”着他,传递来一个简短、冰冷、却无比清晰的意念:
“饿。需要更多。能量。材料。”
“我知道。”张闲苦笑,“但现在没有。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纸人没再回应,算是默认。它化作一道微光,重新没入张闲怀中,贴着他的胸口,沉寂下去,继续缓慢汲取戒指渗出的那丝丝能量,修复自身。
张闲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背上包袱。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血腥、火焰、诡异能量和生死搏杀的废弃仓库,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仓库后门——老王他们逃跑的方向,踉跄着走去。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地方处理一下身上的血迹和狼狈,然后,按照墨老给的地图,朝着东方,朝着黑石城的方向,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逃亡与求生之路。
晨光,彻底照亮了安宁村污浊的天空,也照亮了张闲那孤独、疲惫、却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疯狂与执念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废墟与晨雾交织的远方。
新的篇章,即将在未知与危险中,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