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上鹰！”

　　莫凡早就等不及了。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踩着鹰隼自然垂下的翅膀当跳板，一个翻身就坐到了鹰隼背上。云浅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在鹰隼宽阔的背脊上。鹰隼的背部比看上去要宽，深青色的羽毛下面是厚实的肌肉，坐上去很稳，羽毛的纹理还能提供足够的摩擦力，不用担心滑下去。

　　鹰隼拍打着双翼，强健的翅根肌肉猛然收缩，深青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弧光。周围的沙尘被翅膀拍打的气流卷起来，在它身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暴漩涡。然后它离开了地面。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空，而是像一支离弦的箭，翅膀猛地一振，整个身体便向上窜了出去。地面的景物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沙惘河那片惨白的河床在脚下铺展开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白布。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襟猎猎作响。

　　只是顷刻的功夫，鹰隼就飞上了将近八十米的高空。

　　云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惘河。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潜伏在白沙之下的白沙妖变得很小很小，像是白色地毯上偶尔凸起的几个小点。有几只白沙妖似乎感应到了头顶有什么东西飞过，从沙子里探出一截灰白色的躯体，仰头朝天空中望了一眼。但只是望了一眼而已。八十米的高空，已经远远超出了它们沙暴攻击的有效射程。它们只能看着那只深青色的大鸟载着两个人类，从它们的领地上空大摇大摆地飞过去。

　　云浅的召唤系有一个极好的特点——不管是从召唤位面召唤出来的次元生物，还是在这个魔法位面契约的本土妖兽，都只在召唤的那一瞬间需要消耗魔能。一旦召唤完成，让它们持续待在现实位面，一点魔能都不用消耗。这个特性意味着鹰隼可以载着他们飞很久很久，只要它自己不累，飞到灼原核心区域都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样，两人一鹰，在高空不断穿越这片妖魔遍地的地带。从沙惘河上空俯瞰，整片白色沙海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和裂纹。那是白沙妖在地下移动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沙面上还能看到一些更大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体型远超普通白沙妖的东西曾经从那里破沙而出。云浅没有让鹰隼降低高度去看。沙惘河里除了白沙妖，还有一些别的妖魔。能在这种被单一族群统治的区域里活下来的异类，往往比统治者本身更加危险。

　　沙惘河安全度过。

　　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就像被火焰烧红过的大地。那地面的颜色和沙惘河的惨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不是戈壁滩上常见的土黄色或者灰褐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被火焰反复灼烧过不知多少万年的赤红色。有些地方颜色更深，接近于凝固的血痂的那种暗红；有些地方颜色稍浅，呈现出被高温烧过的砖红色。整片大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红色的土地和蓝色的天空在极远处交汇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一幅只用红蓝两色绘制的油画。地面上几乎看不到植被——不是戈壁滩上那种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骆驼刺的荒凉，而是真正的、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偶尔能看到几株干枯的胡杨残骸，树干早已碳化成了焦黑色，枝条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被烧焦的手臂。

　　这就是灼原北角了。

　　这是一块至今还有着各种神秘传说的特殊净土。人类对它的探索，比起对其他妖魔区域来说，少得可怜。原因很简单——沙惘河把它和外界分割了开来。猎法师们分布在全联邦各地，那些享有盛名的妖魔区域，大部分都已经被猎法师们反反复复踏了个遍。像云山那种地方，从山脚到山腰，每一条山路都被踩得比博城市区的街道还熟，每一处可能产出灵种碎片的岩缝都被人翻过不知道多少遍。真要从中寻找到资源和宝藏的话，其实难度极高。好东西早就被前人们挖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别人看不上的残羹冷炙。而灼原北角不一样。沙惘河这片天然的屏障，把绝大多数猎法师挡在了外面。能穿过沙惘河抵达这里的，要么是配备了心灵系法师的精锐猎团，要么是像云浅这样拥有飞行手段的特殊法师。真正能够在这里长期探索、深耕细作的猎人，少之又少。

　　可以说，这里是一片沃土。有很多未知，也很可能出现很多让猎法师们愿意冒生命危险去夺得的稀有资源。

　　云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干燥的沙尘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发出的气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这股空气涌入他的呼吸，沿着气管进入肺部，然后被他体内的火系星尘感知到的那一刻——他的火系星尘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颤，是猛地、剧烈地、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突然闻到了血腥味一样，从他的精神之海中猛然苏醒过来的那种跳动。七颗火星子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不需要他主动牵引，便开始自行缓慢旋转，像是被周围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在动。

　　火元素浓度在直线上升。云浅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风系中阶带给他的精神力提升，让他对环境元素的感知比初阶时敏锐了不止一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火元素浓度，至少达到了外界的五倍。要知道他们才刚刚进入灼原北角，还只是站在边缘地带。五倍。如果再往里走，进入那片被猎人们称为“火盆”的核心区域，火元素浓度会达到什么地步？十倍的浓度，足以让一个初阶三级的火系法师在十天内突破中阶。

　　云浅不仅敢想，而且很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莫凡。莫凡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下巴微微仰着，正望着那片赤红色大地的深处出神。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他的瞳孔深处，有两团极淡极淡的紫色和赤红色光芒在交替闪烁。那是雷系星尘和火系星尘同时被高浓度元素环境激活之后，自行逸散出来的光芒。他馋了。云浅认识莫凡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了。这是猎人看见猎物、财迷看见金币、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大块带血的鲜肉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们两个对于力量的追求，可谓是臭味相投。

　　本来对于灼原这块地，两人只是听猎者联盟的老猎人们说起过——“敦煌那边啊，灵种遍地，火系资源跟不要钱似的，随便挖挖都能挖到灵种碎片。”听过也就听过了，没什么具体的感受。毕竟老猎人们说话向来喜欢夸大，在他们嘴里，云山的风系灵种也是“遍地都是”，结果云浅在云山待了大半个月，也就从那头青蛇肚子里掏出来一颗。但真正站在这片赤红色的大地上，感受到那股浓郁到几乎可以用皮肤触摸到的火元素，看到脚下那些被火焰灼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赤红岩石，呼吸到那口让火系星尘自行苏醒的空气——之前那些模糊的“听说”，全部变成了眼前触手可及的现实。

　　这下估计两个人要赖在这里很久了。赶不走的那种。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火系都将成为二人的主修。不是因为风系和雷系不重要，而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适合火系修炼了，适合到了如果不把火系修炼到顶、不把这片土地上的火系资源好好搜刮一遍，就觉得自己是在暴殄天物的程度。

　　云浅现在不准备通过之前那种吸收灵种的方式突破中阶了。在云山的时候，他需要那颗大灵种，是因为外界的风元素浓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冲破中阶壁垒。但在这里，在灼原北角的边缘，火元素浓度就已经达到了外界的五倍。等他找到一处火元素浓度更高的核心区域，他只需要在那里冥修十天以上，就可以通过高浓度的火元素强行突破火系中阶这个门槛。不需要灵种，不需要元钻，只靠环境本身的元素浓度就够了。这样一来，灵种就可以留着，等突破中阶之后再去吸收——到那时候，灵种附效的价值才能被发挥到最大。

　　莫凡也有自己的盘算。他是真正没有凭借任何外物就突破了雷系中阶的人——小泥鳅吊坠不算外物，那是他血脉里的东西。在没有任何灵种辅助的情况下，纯靠自己的星尘积累和对雷元素的感悟，硬生生磨开了中阶的壁垒。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也让他积累了大量关于突破中阶的经验。火系中阶的壁垒和雷系中阶的壁垒，虽然属性不同，但突破的原理是相通的。他不缺突破的经验，他缺的只是足够浓度的火元素环境。灼原正好能给他这个。等火元素浓度积累到临界点，他有信心在比雷系更短的时间内，完成火系的中阶突破。

　　两个人站在灼原北角的边缘，脚下是赤红色的土地，身后是刚刚飞越的沙惘河，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被火焰灼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戈壁。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浪和淡淡的硫磺味。

　　灼原北角整体呈现出一个盆地的形状。这种地形在远处是看不出来的——从边缘望过去，大地一片平坦，赤红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蓝得发白的天空交汇成一条笔直的线，看不出任何起伏。但脚下的坡度不会骗人。每往前走一百米，地势就往下沉一截，沉得不多，也就半米到一米的样子，但一直在沉。像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锅，锅沿就是沙惘河对岸那片惨白的河床，锅底则在灼原的最深处。前人留下的笔记里把这种地形记得很清楚——越往灼原北角的中部走去，地势就越往下，温度就越高，火元素的浓度也就越浓。

　　周围的泥土和沙砾都呈现出一种被高温反复灼烧过的褐红色。那种颜色不是地表矿物本身的颜色，是火烧出来的。普通的岩石被火烧过之后会发黑、发灰，但这里的岩石不同——它们被火焰灼烧了不知多少万年，黑色早就烧透了，灰色也烧透了，最后烧成了一种介于铁锈和凝固的血之间的褐红。踩上去的时候，鞋底能感觉到一股从地面深处传导上来的温热，不是阳光晒热的那种表层的温度，而是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小腿的那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温度。

　　据说灼原北角的最中央地带，是一片燃烧着火焰的大地。火焰从皲裂的地表裂缝中直接冒出来，不是火山口那种喷涌而出的岩浆之火，而是一种安静的、持久的、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火焰。远远望去，像是红色的麦苗零散地矗立在地面上，这边一簇，那边一簇，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没有火焰抵抗能力的人根本无法在那片区域行走——不需要走到火焰跟前，光是那片区域外围的热辐射，就足以让普通人的皮肤在几分钟内起泡灼伤。

　　整个灼原北角之所以被老猎人们私底下称为“诺恩火盆”，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这片盆地的深处，很可能藏着一种级别相当高的天地火种。级别高到什么程度？高到它的存在本身，就能把方圆数十公里的大地变成一片火元素的沃土。高到它散逸出来的能量余波，就足以让这片盆地在没有火劫的年份里，依然保持着外界五到十五倍的火元素浓度。哪怕这个推测是错的，灼原的形成并非因为某一种天地火种，那这样一块特殊的元素之地，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温养与沉淀，也必定会孕育出许多灵种来。出现魂种也极有可能。

　　云浅知道，有些东西可遇而不可求。那么多高阶法师曾经踏入过这里，那么多超阶法师在火劫爆发的时候守在灼原边缘，等着捡那些被火劫从地底翻上来的宝贝。他们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几年，把整片灼原来来回回翻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那传说中的天地火种。自己一个刚突破中阶没多久的法师，凭什么能找到？那些前辈们的修为比他高、经验比他丰富、装备比他精良，他们找不到的东西，他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一定能找到。云浅这次来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到一两枚火系灵种，供两人吸收突破。只要能每人拿到一枚完整的灵种，这一趟就算没有白来。如果能再多找到几枚，带回去卖掉或者留着以后用，那就是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