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幽州城北，护城河汇入漳水的暗渠入口处。

　　彭石离在前引路，郭墨居中，范三石殿后。三人沿着湿滑的石壁摸黑前行，脚下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冰凉刺骨。

　　暗渠里的水拍打在昏暗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掺杂着三个人粗重的呼吸。

　　范三石扶着石壁，指尖划过上面的青苔，湿腻腻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漆黑的通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还有三百多步就到出口了。”彭石离的声音在狭窄的暗渠里回荡，“出去之后顺水往东走半里地，有一条渡船赶往岳州，那是教主特地安排的。”

　　“喀喀！”

　　郭墨咳了几声，并没说话，他这几天的话确实很少。

　　“师傅，你的旧伤……”

　　范三石知道他师傅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夜里翻身时发出的那几声闷哼，还有换药时胸口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拳印，他都看在眼里。

　　“不碍事！”

　　郭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三人又继续走了一会，一路上除了彭石离偶尔闲聊两句，郭墨与范三石几乎是一言不发。

　　“快了，前面就到了！”

　　彭石离的话还没讲完，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拍掌。

　　那声响不大，但在空旷的暗渠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火光骤然大亮。暗渠出口处，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橘红色的光芒灌进来，照得三人一时间都睁不开眼。

　　范三石下意识挡了一下脸，等他适应了光线后，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火光中，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那人身形高瘦，腰间佩一把三尺青锋，剑穗是白色的，被河风吹得轻轻发晃。他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门派弟子，定睛一看，至少五十人，将暗渠道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北郭子阳！”郭墨的声音陡然一紧。

　　北郭子阳没看他，目光越过郭墨，落在彭石离身上。

　　“彭长老，辛苦了。”

　　短短六个字，让范三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甚至还往前迈了几步，摩拳擦掌的同时，脑子里转的是怎么杀出重围。

　　随后，他愣住了。辛苦了？这到底是几个意思？他扭头去看了眼彭石离。

　　彭石离站在水中，八字胡下的嘴角在抖。那把从不离手的大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矮了一截。

　　“师兄，为什么？”

　　郭墨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冷淡得有些不正常。范三石跟了郭墨三个多月，从没听过郭墨用这种语气说话。与其说是愤怒、质问，还不如是一种抽走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空白。

　　“为什么出卖我们？”

　　水面上的火光映着彭石离的脸，那张脸老了十岁不止。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老郭……”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对不住了。”

　　“他们抓了我全家。我娘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我那闺女才两岁，上个月刚学会叫爹。”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得……”

　　这三个字出口，声音就碎了。

　　郭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范三石浑身发凉的话。

　　“那你替我种霜降真气在我徒弟体内，也是他们的意思？”

　　彭石离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很无力。

　　“霜降真气是我种的，不假。但那不是他们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了郭墨一眼，又很快移开，说道：“那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师徒做的事……。”

　　暗渠里安静了几息，静得几乎只有水流声。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范三石猛地回头，火光从暗渠另一端涌进来，映出一队身着紫衣的女子，手持软剑，鱼贯而入。

　　为首的女人三十多岁，面容妖冶，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她走在水里，裙摆湿了大半，却毫不在意。

　　“南宫芸！”

　　郭墨嘴唇微启，一眼便认出了为首之人。

　　这下可好了。

　　前后夹击。

　　退路全断。

　　暗渠里，水漫膝盖，头顶是低矮的石拱，左右是滑腻的石壁。这个地方本就难以施展身手，就地形对于郭墨而言，极为不利。

　　“徒儿。”

　　“师傅。”

　　“等会，我替你杀出一条路。你要一直往东走，不要回头。过了漳水渡口，沿官道一直往南，过了长江，找到岳州分坛。记住一个名字……熬杰。”

　　说罢，郭墨将挂在脖子上的玄阴令扯下，递到范三石的手上。

　　“师傅！我不逃！我要与你并肩作战！”

　　“糊涂，师傅的命已经不值钱了，而你不同，你要给我活下来……不然师傅的仇，谁来报。记住！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师傅！”

　　这一刻，郭墨的话把范三石感动得热泪盈眶。

　　“替我转告教主，霜降叛教，炽火殉道。”

　　“啧啧啧，”南宫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郭墨，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玄阴教？识时务者为俊杰，跪下投降，本座倒是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郭墨没有理会她，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微曲，炽炎神功，蓄势待发。

　　“北郭子阳，”郭墨淡淡说道，“当日幽州城外，你与南宫芸、东方渊、西门霸王四人围攻于我，被我重伤二人。今日带了这么多人来，看来是长记性了。”

　　北郭子阳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郭墨，你也别得意。你中了霸王拳，身受重伤，内力已然不足全盛时期的七成。今夜在此，你是败局已定。”

　　“是么？让你们就放马过来吧！”

　　郭墨动了。

　　范三石从未见过郭墨全力出手的样子。只见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化作一道残影，食指点出，石壁上顿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顷刻间，碎石激射，两名北郭家弟子惨叫着捂住面门倒下。

　　“杀！”北郭子阳一声令下。

　　数十名弟子，挥舞着刀剑同时朝郭墨疾速奔袭。

　　等他们都近在跟前之时，郭墨这才左手探出，一把攥住最前面一人的刀刃，内力如潮水般灌入刀身，紧接着手腕一拧，刀身应声崩碎，那人连着刀柄带人被他甩飞出去，砸倒一片。

　　紧接着，郭墨右手食指连点三下，三道炽热的气劲破空而出。

　　“噗！噗！噗！”

　　又是三名弟子的胸口同时炸开血洞，倒飞入水中。

　　“徒儿，快走！”

　　郭墨双手运起浑厚内力，紧接着双掌拍在水面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将范三石整个人托出了暗渠。

　　“郭墨，哪里跑！”

　　北郭子阳以气御起长剑，直扑郭墨面门而去。

　　只见郭墨身影在半空中，以空手力敌北郭子阳的长剑，两人真气隔空碰撞，周遭的水珠被震得到处飞溅，化作一道道细密的雨点，洒落在暗渠的两侧石壁。

　　两人斗至正酣时，一旁的南宫芸也出手了。

　　只见她轻甩出一根紫色丝带，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缠上了郭墨的右臂，丝带上淬有剧毒，触之即麻。

　　郭墨闷哼一声，虽及时以内力震碎丝带，但右臂已然肿胀发黑，无力垂落。郭墨心头一凛，没想到这南宫芸还是如此的阴狠奸诈。

　　北郭子阳见状，眼中凶光一闪，趁此良机剑招愈发凌厉。长剑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如同银蛇狂舞，招招直指郭墨要害。

　　郭墨左臂独撑，应对得愈发艰难，未过多时，身上已然多了几道剑伤。而且右臂的毒素正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若不及时压制，恐怕不出片刻便会彻底失去生机。

　　“哈哈哈！！”

　　郭墨怒极反笑，只是那笑不同往日那般温和，而是带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范三石摔在暗渠外的河滩上，浑身湿透。身后传来金铁交鸣声、惨叫声、爆炸声，以及郭墨那渗人的笑声。

　　范三石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往东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拼命地跑。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声传入耳中的，是郭墨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怒骂，而是一声极低的、极平静的自语。

　　“炽火不熄，玄阴不灭。”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