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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玄门

凡途问道录 庄问道 2920 2026-04-25 15:40

  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本来装十来个娃都嫌挤的地方,硬塞了快三十个半大小子,汗臭味混着脚丫子味儿,熏得人脑仁疼。韩立缩在角落,后背紧贴着木板缝,眼珠子偷偷摸摸转着圈儿看——好家伙,一车人分得清清楚楚。

  最显眼是中间穿绸缎那个。舞岩,十三了,本来超了岁数,可人家表姐嫁给了门里管事的马堂主。家里开着武馆,从小练过几手,收拾韩立这种只有傻力气的乡下娃,三招都用不上。这会儿他大咧咧坐着,旁边一圈孩子“舞少爷”“舞大哥”喊得震天响。舞岩眯着眼,嘴角翘着,显见得受用得很。这帮城里做买卖、耍手艺人家的孩子,眼珠子转得贼快,捧高踩低的功夫打小就会。

  车厢尾巴上还缩着五六个,脸黄得像菜叶,衣裳补丁摞补丁,都是山沟水洼里苦熬的人家。一个个缩着脖子闭着嘴,只敢拿眼角瞟中间那团热闹,倒显得那些奉承话更刺耳。韩元紧挨着韩立,腰杆挺得像根标枪,眼神静得跟井水似的,不声不响里透着股掂量劲——这是离家前夜,爹在油灯底下反复叮嘱“多看少说”给烙下的印子。

  马车出了青牛镇就往西边颠,黄土烟跟着车屁股滚。路上又停了几回,塞进来三五个半大孩子,车厢挤得跟压瓷实的咸菜缸似的。

  第五天过晌午,日头歪到西边。一个黑铁塔似的小子拱到韩元边上,肚子叫得跟打闷雷一样,脸灰扑扑的。掏摸了半天,从怀里抠出个蔫巴巴的地瓜,掰了半块,闷头塞进韩元手里。

  “俺娘硬塞的……就剩这了。”声儿跟夯地似的实诚。

  韩元愣了一下,低声道了谢,转手掰了一半递给韩立。黑小子叫张铁,絮叨起黑土坳打猎的爹、种薄田的娘,还有那个“野得满山窜、专揪俺小辫”的泼辣妹子,嘴角自个儿就往上翘。

  韩立小口啃着带甜味的地瓜,嗓子眼动了动。

  『小妹……』油灯底下总蜷在炕角、小猫似的喊“四哥”的瘦影子,猛地撞进心口。离家那天她躲在娘身后,只露半张白生生的小脸,扎得人心疼。

  ——出门前爹娘敲打过多少遍:外头人心隔肚皮,家底不能漏。

  韩元没吱声。手指头搓着地瓜的糙皮,眼睛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霞光。心尖上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酥酥的,比离家那会儿更清楚点。

  『爹晚上咳得揪心……娘眼睛熬得通红……』离家前一晚油灯昏黄,爹娘强撑的笑脸刻在脑子里。小妹在炕角睡得呼呼的,怀里还死死搂着他削的那把木头刀。

  这些念头沉进眼底,脸上一点不露。

  日头卡在山尖尖上,马车停在一座戳破天的高山前头。门一开,凉风呼地灌进来,闷气散了个干净。

  “下车!彩霞山到!”王护法那破锣嗓子炸了雷。

  孩子们滚下车,眼都直了——

  老天爷像打翻了染缸,金红紫绛搅和着泼下来,山头镶了晃眼的金边,树林子成了浓淡不同的墨块子。雾气吸饱了光,从山顶往下挂,活像神仙晾的纱帐。这场面撞进眼里,心肝都跟着颤。连舞岩都忘了端架子,嘴张得能塞鸡蛋。

  “等雷劈呢!走!”王护法冷水似的呵斥惊醒了众人。孩子们一步三回头,眼珠子黏在那流转变换的霞光上。

  “早先叫落凤山,”王护法迈着方步,腔调拿得十足,“老辈子传说是五彩凤凰栽下来化的。后来人瞧它太阳落山时披红挂彩,才改了如今的名。眼下么,”他下巴一扬,“整座山都是咱七玄门的地盘!”

  主峰落日峰跟天神劈下来的巨剑似的,就一条“登天路”歪歪扭扭绕上去。王护法指着雾里的山尖:“瞪大眼瞧清楚!总堂就杵在那山尖尖上!沿路十二处明卡暗哨——”他拳头猛地一攥,骨节咔吧响,“苍蝇都别想偷摸上去!”话里话外带着股铁锈腥气。

  山路拐着弯往上爬,队伍猛地停住,接着传来一声豪爽的话语声:

  “王老弟,怎么才到?可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天。”

  “岳堂主,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老烦您老费心了。”王护法站在人群前,恭敬的向一位红脸的老者施了一礼,一改路上一直的跋扈神色,脸上露出几分媚色。

  “这是第几批送到山上的弟子了?”

  “第十七批人了。”

  “恩!”这位岳堂主大模大样的看了几眼韩立他们。

  “送到清客院,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开始选拔合格弟子。没过关的,及早让他们下山,免的犯了山上的规矩。”

  “遵命,岳堂主。”

  队伍又动了。石阶陡得跟爬天梯似的,两边深涧看着就腿软。所有孩子闭紧了嘴,又兴奋又怕,连最碎嘴的城里娃也哑巴了。脚下这石阶,踩上去就是换命的路。王护法这会儿换了张脸,路上遇见穿青缎子劲装的七玄门弟子,甭管老少都笑嘻嘻打招呼,熟得跟自家菜地似的。那些弟子腰里挎着刀剑,走路下盘稳得像扎了根。也有空着手的,可腰带那儿鼓鼓囊囊不知别着什么家伙什,眼神利得能剐肉,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练武的狠劲儿——韩元看在眼里,想起三叔讲过的江湖话:“鼓囊囊,杀人肠”。

  清客院趴在一个矮山包上,几排土坯房就是睡觉的地儿。屋里空荡荡,就一铺掉渣的大通炕。韩立、韩元、张铁仨人挤成一堆。

  后半夜凉气往骨头缝里钻。韩立硌在硬炕上,白天的山景混着饿劲儿在肚子里打架,迷迷糊糊进了梦。梦里他穿着绫罗绸缎,提着金闪闪的宝剑,身子轻得像阵风!杀回三叉沟,把铁匠家那个总欺负人的傻大个揍得满地找牙!画面一转,爹娘站在新盖的瓦房前头,笑纹里淌着舒心。小妹裹着厚棉袄,在院里扑蝴蝶,脸蛋红得像苹果。一股热乎气儿顶得心口发胀——这梦,跟三叔吹嘘的江湖快活劲儿一模一样。

  旁边韩元闭着眼。他的梦里头,自己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深山老林的破山洞里,摸着冰凉的石壁,对着上面那些弯弯绕绕、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发呆,心里头却莫名觉得这些东西玄乎得很,藏着大道理;更闯进一座满是机关的破庙,凭着三叔酒话里听来的零碎,险之又险地躲开翻板毒箭,在神像底座摸到半本册子。每破开一道机关,每琢磨透一招半式,浑身气血就跟着翻腾,骨头缝里像有闷雷滚动。梦到最深的时候,自家小院就在眼前,爹娘身子骨硬朗,小妹脆生生的笑声绕着房梁转。守着这份安稳和去江湖上闯荡见识,两股劲儿在他心里头拧麻花。只是那些石壁上的怪字、破庙里的图谱,天一亮就变得模模糊糊,记不清一点实在的,就剩下心口空落落的发胀,好像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第二天天边刚擦出点蟹壳青,王护法的破锣嗓子就在院里炸开了。半碗稀粥也没给喝,就赶羊似的撵着众人下山。

  山风裹着湿冷的竹叶气儿扑面。一大片翠竹坡猛地撞进眼里,竹竿子笔直得像枪杆,叶子尖上挂着露水珠,晨雾里活脱脱一幅水墨画。坡前空地上,岳堂主背着手像根铁柱子杵着,红脸膛在晨光里泛起淡淡笑容,眼底却又一抹掩饰不住的愁色。两边雁翅排开几个劲装青年,眼神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扫过这群哆嗦的娃子。竹林深处雾还没散,静得吓人,就听见风刮竹叶的沙沙响。

  定终身的钩秤,就在这片青绿和冷硬碰头的竹坡前头,悄没声地支棱起来了。

  霞染登天路未通,稚子分食暖腹中。

  清客土炕分蝶梦,玄门深锁贪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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