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生产队末日记分簿
麦收过后,赵秦村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麦子入了仓,玉米种下了地,沙河两岸的田里从金黄变回了青绿。庄稼人把镰刀磨了收好,锄头挂在房檐下,开始等雨。等完雨,等苗出齐,等完苗,等玉米拔节。种地的人一辈子都在等,等播种,等出苗,等灌浆,等收割,等入仓。等完了这一季,还有下一季。等完了今年,还有明年。好像日子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
但1979年的夏天,赵秦村的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
先是公社来了通知,说各生产队要“盘点资产,清理账目”。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谁也不知道“盘点”完了要干什么。接着又来了通知,说要“核实耕地面积,登记到户”。这八个字一出来,赵秦村就炸了锅。
“登记到户”是什么意思?地是集体的,登记到户干什么?有人说是上头要分地了。有人说不可能——地是集体的,分地就是走回头路,是要被批的。有人从外村听来消息,说安徽那边已经偷偷分了,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从公社回来,说文件上写的是“包产到组”,不是分地,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各种消息搅在一起,像一锅搅不清的糊涂面。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不信,有人假装不关心但每天天不亮就去村口等邮递员看有没有新文件。
秦守拙什么态度?他什么态度都没有。他每天还是天不亮起来,去沙河边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院门口抽旱烟,一抽就是一天。有人来问他怎么看,他就说:“等红头文件。没红头的事,别瞎操心。”
但到了六月二十八这天,秦守拙坐不住了。
这天一大早,大队部就传出了话:晚半晌开全体社员大会,公社来干部,要清工分、盘账目。秦守拙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磨锄头,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磨。但他磨着磨着就把锄头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出院门,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是赵秦村最气派的一栋房子——其实也就是五间砖瓦房,带一个大院子,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八个大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字是1972年刷的,七年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了,尤其是那个“奋”字,少了一大块,看着像“奋斗”缺了一只脚。
赵广兴一个人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他不是现任大队长——赵秦村的大队书记是秦家东塬的人,大队长也是——但他在队里当了二十年会计,所有账目都从他手里过。今天他被叫来提前清理账册,从早上坐到天黑,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旧账本。
秦守拙推开门的时候,赵广兴正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凑着一本发黄的账册看。断的那条腿是用黑棉线缠在镜片框上的,缠得歪歪扭扭,戴在脸上一边高一边低。
“广兴。”
赵广兴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从眼镜上面看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守拙兄。”他把眼镜摘下来,“你咋来了。”
秦守拙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账本。账本有大的有小的,封皮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1958年的,封皮已经碎了,用浆糊糊了一层旧报纸;最晚的是1979年的,才用了半年,还半新着。
“清得咋样了?”秦守拙问。
赵广兴没说话。他把面前那本账册合上,封皮上写着“赵秦生产队·1962”。他用手在封皮上抹了一把,抹掉一层灰。
“守拙兄,”他说,“我当了二十年会计。这些账本,每一笔我都记得。哪年丰收,哪年歉收,哪家借了粮,哪家还了粮,都在里头。”
秦守拙没接话。他把桌上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拿过来翻。他翻到1963年的那本,那一年的账本特别薄,纸页发黄发脆,一翻就哗啦啦地响。那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秦守拙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还记得——记得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符号,一个笔画。
“广兴,”他忽然开口,
“你记过他们的工分没有?”
赵广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记过。都记了。”
“工分记给谁?”
“记在账上。”
秦守拙点了点头。他把1963年的账本合上,轻轻放在一边。然后他从那堆账本里抽出了1979年的那一本。
这本还新着。封面上的字是赵广兴用钢笔写的——“赵秦生产队·1979年”,写得工工整整。秦守拙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社员名单。赵秦生产队,男女全半劳力总共一百七十二人,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工分基数。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第三页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秦守拙——工分基数9.5。在整个生产队里,9.5分是最高一档,拿这个分的只有五六个人,都是种了几十年地老庄稼把式。
第四页,他看见了秦建国。秦建国——工分基数8.0。他儿子比他差一档半,不是技术不行,是太老实了。生产队派活,别人抢轻的干,秦建国总是被分到最重的那一垄,不叫苦不叫累,干了还不落好。有人笑他傻,他不还嘴。有人占他便宜,他不计较。他就是蹲在地头闷头干活,天黑了回家吃饭。
第五页,他看见了秦卫东的名字。秦卫东——工分基数7.0,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弧,里面写着“副业组,经常性缺勤”。秦守拙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这括弧是谁加的?”
“大队部讨论加的。”赵广兴说,“你二小子这一年正经在生产队没干几天活,天天往外跑。”
“他跑不是跑着玩。”
“我知道他不是跑着玩。但工分就是工分,没出工就是没出工。这括弧我不加,别人也会加。”
秦守拙没再说话。他把那本1979年的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他低头看着桌上,最角落里放着一本还没合上的小本子。这本子比其他账本小一圈,红塑料皮,上面烫着五个金字——“劳动工分簿”。金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工分”两个字还能看清。
“这是最后一本了。”赵广兴说。
秦守拙拿起那本工分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出工情况——日期、地块、工种、人数、每人得分。最后一行是六月二十七日的记录,字迹还没怎么褪色:上午全体整修沙河堤坝,下午锄玉米。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今年开春的记录——第一行是惊蛰后一天。那天生产队的活是“整修麦田排水沟”,出工人数四十七人。他翻过那天的底页,在背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排水沟清淤,全天,9.5分。
他合上工分本,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婴儿。
“广兴,”他说,“这本子,以后是不是就用不着了?”
赵广兴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大队部的窗户外面聚了一堆等着开会的社员,有人说笑,有人蹲着抽烟。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守拙兄,”赵广兴终于开口了,“从1958年到现在,我记了二十一年工分。二十一年,一天都没漏过。谁哪天出了工,干了什么活,得了多少分,我都能查出来。”他顿了顿,用手抹了一把脸,“往后要是不用记了,我还真不知道每天早上起来该干什么。”
秦守拙看着赵广兴。赵广兴脸上的皱纹被煤油灯从侧面照着,一道一道像刀刻的。他们做了一辈子对手——秦赵两族的族长,东塬西塬的头人,为了水井、为了地界、为了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少年没真心实意地说过一句话。但今天晚上,在这个堆满了旧账本的屋子里,他们第一次发现,他们的命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拴在土地上的牛,犁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地要是换了主人,牛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开完会再说。”秦守拙站起来,“东西收好。这些账本,不管以后还用不用得着,都别丢。”
“不丢。”赵广兴说,“丢不了。”
秦守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广兴正把那本红塑料皮的工分本拿在手里,用袖口擦拭着封皮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秦守拙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东塬的聚在东边,西塬的聚在西边,中间空出一片空地,像寨壕沟的翻版。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席地坐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沉默地抽着旱烟。空气里弥漫着烟叶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月亮挂在老槐树顶上,把树影投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秦建国蹲在东塬人群的最边上,看见秦守拙出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爹”。秦守拙摆摆手,让他蹲回去。秦卫东没来——他又去许昌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公社来的人到了。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大队书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两个人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大队书记把报纸铺在台阶上摊平——那是《人民日报》,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煤油灯太暗,隔远了看不清写什么。
穿灰布中山装的人清了清嗓子:“社员同志们——今天晚上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宣布一件事。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咱们赵秦生产队,要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人群嗡了一声。虽然早有风声,但真的听到这四个字,所有人还是被震了一下。
“简单说,”那个人继续说,“就是地分给大家种。不是分地,是承包。土地所有权还是集体的,经营权交给各户。完成国家任务以后,剩下的归自己。”
人群炸开了。有人站起来大声问怎么分,有人喊按人头还是按劳力,有人说好田赖田怎么算。西塬赵家的人往前挤,东塬秦家的人也往前挤,中间那道空地被踩没了。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满脸愁云。有个老太太拉着旁边的人问“是不是要单干了”,问了五遍也没人理她。
秦守拙靠在院墙根下,抽着旱烟,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吵吵嚷嚷的人头,落在站在暗处的赵广兴身上。赵广兴也没有往前挤。他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红塑料皮的工分本。院子里的喧闹一浪高过一浪,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激流里一块不出声的石头。
有人从秦守拙身边挤过去,撞了他一下,道歉也没说。秦守拙没在意,他往旁边让了让。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是秦建国。他被人群推来搡去,好不容易挤到父亲身边。
“爹,”他压低声音,“真的分地了?”
“分了。”秦守拙弹掉烟灰。
秦建国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吵嚷的人群。有人已经在掰着指头算人头了,有人大声争论哪块地好哪块地赖,有人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那是家里劳力少、分地也种不过来的老人。
秦建国看了很久,然后说:“分了地,以后种啥自己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
“那我能种麦子?”
“能。”
“我想种多少种多少?”
“地够大就种多少。”
秦建国点了点头。他好像还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问的是——地要是分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听生产队吹哨了?是不是不用再看记分员的眼色了?是不是不用跟那些偷懒耍滑的人分一样的粮了?他有一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堵了十几年,堵成了结石。
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在父亲身边,沉默地看着满院子的人吵嚷、争论、算计、憧憬。
秦守拙的烟灭了。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干净,说:“走吧。”
“走?”秦建国愣了一下,“会还没散。”
“该听的都听了。剩下的,是他们的事了。”
秦守拙说完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秦建国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赵广兴还站在大队部门口。有人叫他——好像是赵金生,挤到前面来找他商量什么——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大队部的办公室。
秦建国不知道赵广兴回去干什么。他只看见那间办公室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窗纸上印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从桌上抱起一堆什么东西,然后熄灭了灯。
夜里,秦守拙坐在自己屋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他把《赵秦村土俗记》摊在膝盖上,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写了三行字——临塬出生,谢土,满月认树。他提起笔,借着月光又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八,公社来人。生产队末日记分。听说地要分了。广兴说,账本不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窗外,赵秦村的夜不安静。散了会的人还没有睡,东塬西塬到处是说话声,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争执。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比往常多了一个时辰。这村子从来没有这么晚还醒着。
秦守拙把册子放回木箱里,盖上箱盖。明天还要干活。分不分地,日子都得过——天亮就下地。他闭上眼睛,把那些说话声和灯火都搁在门外,沉入了梦乡。
窗外,沙河还在流。什么都变了,它没变。什么都在变,它不说话。它流过赵广兴的办公室窗下,流过秦守拙的院墙外面,流过老槐树和义渡碑,流过东塬和西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它对一切都不表态,只是静静地流着。流走了二十一年的工分,流走了一百七十二个社员的汗,流走了数不清的四季和收成。
流进了一个即将翻过页去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