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界石
抓阄那天,赵秦村比过年还热闹。
大队部门口摆了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个黑瓦罐。罐子不大,口只有海碗粗,但肚子鼓鼓的,里面塞着一百七十二张折叠好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块编号——001是沙河老堤下的一等地,最差的编号排到了一百好几,是沙河滩边的沙土地,种麦不长穗,种薯长不大,只能种点花生。纸条是赵广兴头天晚上一个人关在大队部里裁的、写的、折的,折得一模一样,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谁也摸不出哪张是哪张。写完折完以后他把自己的手往墨水里蘸了一下,在罐子口上按了个黑手印,算是封了罐。这是老规矩——管账的人封罐,全村人见证。
太阳刚爬上老槐树顶,大队部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东塬的站在左边,西塬的站在右边,中间给条桌和瓦罐留出一片空地。没人规定这么站,也没人喊口令,但每次开大会都是这个队形。站了几十年了,骨头里长的。
秦守拙站在东塬人群的前排,旁边是秦德厚。秦德厚今天拄了一根新拐棍——枣木的,油亮油亮的,是他孙子昨天刚从树上砍下来削的。秦守拙的烟袋锅叼在嘴里,烟没点。
西塬那边,赵广兴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扣子系到领口,手里拿着那份登记簿。登记簿的封皮是牛皮纸的,四角磨圆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丈量数据,每一个地块的位置、面积、等级都写得清清楚楚。
公社派来的刘技术员主持抓阄。他站在条桌后面,双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安静!安静!”人群嗡嗡的说话声慢慢落了下去。
“各户代表,按顺序上来。一家上来一个人,伸手进罐子摸一张纸条,摸出来当场打开,当场登记。摸完了不准换不准退。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群稀稀拉拉地回答。
“有意见也憋着。”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周围一阵低笑。
第一个上去的是秦有田。秦有田是村里出了名的手气好——有一年春节村里“推牌九”,他一个人赢了半村人,赢得赵家那边有人怀疑他袖子里藏了牌。
“秦有田,先来!”刘技术员喊。
秦有田搓了搓手,走到条桌前。他把右手伸进瓦罐,在里面搅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郑重,像是在摸鱼。他搅了好一阵,终于夹出一张纸条。
“打开。”刘技术员说。
秦有田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是一张编号096的纸条,寨壕沟边的中等田,不算赖,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他嘴角抽了抽,把纸条递给赵广兴。赵广兴看了一眼,提笔在登记簿上写:“秦有田,地块096,寨壕沟边,中等田,四亩,四口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小声说:“秦快嘴今天手气不灵啊。”秦有田黑着脸挤出人群,蹲到一边不说话。
接下来上去的是赵家的几个人。赵金水摸到了沙河老堤下的一等田——地块005号,四亩整,土好水近,是全村最好的地之一。赵金水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但谁都看得出他高兴。赵广兴提笔写的时候,手很稳,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赵金水,地块005,沙河老堤下,一等地,四亩,四口人。”
人群又骚动了一下。秦有田蹲在地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
秦建国在人群里站着,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抓阄又不是他抓,是秦守拙抓。但他的手心还是湿了。他旁边的秦广财面色平静,抱着胳膊站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保佑手气的经文。
轮到秦守拙了。
刘技术员喊道:“秦守拙——”
秦守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干净,把烟袋揣进怀里走上去。他走到瓦罐前站定,没有马上伸手。
“秦守拙,”刘技术员说,“你家在册人口四口。摸一张。”
秦守拙把右手伸进瓦罐。罐子里沙沙响,他的手在里面只搅了一下,两指头夹出一张纸条就出来了。他没有犹豫,没有挑选。他把纸条放在条桌上展开。
“秦守拙,地块002。沙河老堤下——”
人群哄地一声炸开了。这几乎是全村最好的一片田,跟赵金水摸到的005紧挨着。
赵广兴低头登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一等地,四亩八分。四口人。”他报完数字,抬头看了秦守拙一眼。
秦守拙没有表情。他把纸条放在登记簿旁边,转身走出了人群。秦建国挤过来想说什么,秦守拙摆了摆手。
“回去再说。”他说。
秦建国只好咽下了喉咙口那些话。但他心里在翻——那一晚,他蹲在老堤下的田埂上一直在念叨“这地以后是不是咱家的”,现在纸上写了,瓦罐定了,这块地真的姓了秦。赵秀莲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包着几颗水果糖——她早就准备好了,是好是坏都要甜一回。她把糖塞到秦临河嘴里,又剥了一颗放进雷生的小嘴旁让他舔。雷生被甜得打了个哆嗦,皱着小脸笑了。
抓阄整整抓了一天。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当场蹲在地上算账,有人把纸条揣在兜里转身就走。赵广兴坐在条桌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面前那本登记簿一页一页地写满,每一页代表一户人家,每户人家代表一个编号、几亩地、几个人的口粮和往后几十年的命运。
直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个户代表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秦老根。他没有家属,一人一户,年轻轻的时候跛了脚,一生没有娶亲。他摸到了最差的一块地——沙河滩边的沙土地,一亩二分薄地。他按完手印抓着纸条一瘸一拐地走回家,脸上没有欢喜也没有愁苦。能分到地已经很好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地。一亩二分也是地,沙土地也能种花生。跛子也能活。
抓完阄的第二天,赵秦村开始埋界石。
界石是公社统一发的——青石条,一尺长,三寸宽,上头刻着“界”字。每户按地块的角数领界石,四角的地领四块,三角的地领三块。领界石也要签字登记,赵广兴在大队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面前一堆青石条,身后堆着一堆稻草绳。
秦建国一早就去领了界石。他家分了四块地,总共要领十二块界石。赵广兴在登记簿上找到他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弯腰从地上抱起一摞青石条放在桌上。石条是新凿的,边缘还带着凿子的痕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秦建国用稻草绳把十二块石条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往地里走。石条在他肩上硌得生疼,但他走得很快,快到秦临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都追不上。
沙河老堤下已经有人在埋界石了。最先到的是赵金水。他已经在自己分到的地块四角各挖了四个坑,每个坑深一尺,坑底夯实了。他蹲在第一个坑边,双手捧起界石,垂直放进去,扶正,填土,踩实。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郑重。
秦建国走到自己那块地——002号,紧挨着005号。两块地之间要埋一块共同的界石。秦建国在地上找到刘技术员画好的石灰点,开始挖坑。他的锄头下去又快又准,几锄就挖出一个一尺深的方坑。他把界石放进去,扶正。
“歪了。”赵金水在旁边说了一句。
秦建国蹲下身瞄了瞄——往左歪了一指。他把界石拔出来,把坑底的土铲平,重新放进去。
“正了?”他问。
赵金水从自己那边瞄了一眼。“正了。”
秦建国填土,踩实。他和赵金水没有多说话,但他们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挖坑,一个扶石;一个填土,一个踩实。做完这些,两个人直起腰,同时看了一眼立在两家地中间的界石——青石条的顶端与地面齐平,上面那个“界”字端端正正,一半朝着东塬秦家,一半朝着西塬赵家。
然后他们各自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下一块界石,再也没有回头说话。
秦临河蹲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四岁的他还不太明白这块石头是干什么的。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回头朝远处的秦守拙喊:“爷,这石头是干啥的?”
秦守拙站在老堤上,手里握着烟袋锅。他看着那些青石条一根一根地立在黄土地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下老堤,走到秦临河身边,蹲下身,用手指着那块界石。
“这是界石。”他说,“石头这边是咱家的地,石头那边是别人家的地。”
“那以前呢?”
“以前没有界石。以前这是大家的地。”
秦临河歪着脑袋在界石上坐了一下,马上被秦守拙拎了起来。“界石不能坐。界石是地界的骨头,坐了地会不高兴。”秦临河问:“地怎么不高兴?”秦守拙没有解释。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掌在那块界石上轻轻抹了一把,抹掉了上面的浮土。
“以后,”他说,“这石头在哪儿,咱的地就在哪儿。记住了。”
秦临河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埋界石整整用了三天。三天里,赵秦村的田地上多出了几百根青石条。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田角地头,有的埋在麦茬地里,有的埋在玉米垄边,有的埋在寨壕沟边上。远远看去像一排刚冒出土的青色苗子。
赵广兴在登记簿的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赵秦村耕地分户图”——每一块地的轮廓用铅笔画出来,里面写着户主姓名和地块编号。这张图画得很慢,改了很多遍,铅笔印子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牛皮纸都擦得起了毛。画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登记簿合上,放进大队部的铁皮柜里,锁了。
秦守拙也在他的《赵秦村土俗记》上记了一笔:
“七月初六,抓阄。七月初七起,埋界石。全村地分一百七十二份。土还是一样的土,只是多了界石。青石条的界石,凿着‘界’字,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界石是死的,界石隔不开沙河的水、老槐树的风和天上的雨。”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已经全黑了,但田野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移动——那是有人在自家新分到的地头蹲着。也许是在抽一根烟,也许是在跟土地说话。也许只是蹲着,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守着。
半夜里,秦临河忽然从炕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雷生。雷生在梦里嘟了嘟嘴,没醒。
“雷生,我今天看见咱们家的地了。地头有石头,石头上有字。哥不认识那个字,但哥知道那是咱们家的石头。”
雷生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秦临河把弟弟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又躺下去了。他听见沙河的水声穿过院子穿过麦田穿过那些新埋的界石,缓慢而固执地流着。每一滴水都带走了这个夏天的一些东西——大队部墙上的标语,生产队的铁钟,还有那本磨破了边的工分本。每一滴水也都带来了另一些东西——青石条上的凿痕,陶罐里晃荡的撞击声,还有每户庄稼人站在自家田头时喉咙里那口干涩而又清甜的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