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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气

长河落塬 王wang旺 2653 2026-04-25 15:40

  第4章地气

  麦收前的半个月,是一年里最磨人的时候。

  麦秆已经黄透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满坡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摩挲粗布。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沙河滩上的卵石烫手,晒得村路上的浮土能埋住脚面。老辈人说,这是“麦熟天”,天越热麦越饱,人越烤粮越多。

  秦建国蹲在地头,攥了一把土。

  土是沙壤土,沙河冲积出来的,攥在手里松散散的,一松手就从指缝里漏下去。他蹲下身又攥了一把,这次攥得紧,土在掌心里团成了一个硬块。他掰开土块看了看,断面潮乎乎的——墒情还行,但也撑不了几天了。再不下雨,灌浆最后这一口气就吊不上来。

  他把土扔回地里,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麦田在他面前铺开,六亩,窄长条,从村道边一直伸到沙河老堤下。麦子长得不孬,穗子齐整整的,比去年强。去年春天旱,穗子灌浆的时候缺水,打下来的麦粒瘪了一半,磨出来的面发黑。今年老天爷开了恩,雨水匀,麦粒鼓,要是收前两天不刮大风不倒伏,这一季就算站住了。

  “站住了”是庄稼人最高的评价。庄稼跟人一样,能站住就行。

  秦建国沿着地埂走了一圈。地埂上长着几棵野枸杞,枝条伸到麦垄里去了,他弯腰薅了出来,扔到地头。又走了几步,看见麦垄里夹着一株燕麦,穗子跟小麦差不多,但籽粒是瘪的,打下来也磨不出面。他蹲下去把燕麦连根拔了,抖干净根上的土,扔到地埂外面。这种活不急,也不重,但磨人。六亩地,一垄一垄地走,一株一株地薅,一天也走不完一半。但他不急。庄稼人最不怕的就是磨。磨日子,磨力气,磨性子,磨到最后人就跟地一样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受着。

  太阳爬到头顶上的时候,赵秀莲来送饭。

  她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两个红薯面窝头、一碟咸菜疙瘩、一瓦罐凉白开。秦临河跟在她身后,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浮土。他手里拎着一只蚂蚱,蚂蚱的腿被他揪掉了一条,还在蹬。

  “你就不能让它活着?”赵秀莲头也不回地说。

  “它咬我。”

  “蚂蚱不咬人。”

  “这只咬。”

  赵秀莲没再理他。她走到地头,把饭摆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秦建国从地那头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薅了一株燕麦,走到地头扔在田埂上。

  “吃饭。”赵秀莲说。

  秦建国“嗯”了一声,蹲在柳树下,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块蘸咸菜。窝头是红薯面掺了玉米面蒸的,颜色发黑,咬在嘴里又硬又韧,得嚼老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嚼了三口,灌了一口水。

  “临河呢?”他问。

  赵秀莲回头一看,秦临河已经跑到沙河边上去了,正拿着一根树枝往水里抽,抽得水花四溅。

  “临河!回来!”她喊了一声。

  秦临河不情不愿地跑回来,脚上全是河泥。赵秀莲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起一片尘土。

  “吃饭。”她把他按在柳树下,塞给他半个窝头。

  秦临河捧着窝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不嚼了,眼珠子骨碌碌转,盯着远处沙河边上几只鸭子。

  秦建国吃完一个窝头,又拿起第二个。他吃东西跟干活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赵秀莲坐在旁边,把瓦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今儿几号了?”他问。

  “五月二十八。”

  “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嗯。”赵秀莲往麦田那边看了一眼,“今年麦穗不小。”

  “穗不小,就看这两天有没有风。”

  种地的人都知道,“麦熟一晌”——麦子说熟就熟,有时候一夜之间就全黄了。但最怕的是风。麦熟的时候刮大风,麦粒会被摇掉,一亩地能少打几十斤。更怕的是连阴雨。麦子黄了赶上下雨,收不回来,穗子在地里就发了芽,一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秦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远处沙河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在蒸腾。

  “没雨。”他说。

  “没雨就好。”赵秀莲说。

  “也没风。”

  “那就更好。”

  两个人一递一句,像是在念一段说了几百遍的老词。他们结婚十几年,每年到这个时节,说的都是这几句话,一个字都不差。不是不会说别的,是这些话管用。说一千遍一万遍,心里还是踏实。

  秦建国吃完窝头,又喝了一口水,把碗递给赵秀莲。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靠着柳树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印满了光斑。他眯着眼睛看自己的麦田,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块地刚分到手的时候。那是他爹秦守拙名下的一块中等地,不肥也不瘦,位置在东塬最边上,挨着沙河老堤。他结婚那年,秦守拙把这块地划给了大房。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个大太阳天,秦守拙带他到地头,说:“这片地以后就是你的了,你种什么我不管,但有一条——不能让它荒了。”他说“知道了”。他确实没让它荒过。十几年了,这块地种过小麦、玉米、红薯,轮着种,一年两熟,土越种越熟,地越种越服。他熟悉这块地的每一个角落——哪一垄地偏碱,哪一垄地容易积水,哪一块地埂上长的枸杞最甜。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这块地上走一圈。

  “爸——”

  秦临河跑到他面前,把那只蚂蚱举到他鼻子底下。蚂蚱已经不动了。

  “它死了。”秦临河宣布。

  “你弄死的。”秦建国说。

  “它先咬我的。”

  秦建国没有跟他继续辩论蚂蚱的生死。他站起来,把碗递给赵秀莲,扛起锄头往地中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句:“下午早点把饭送来,今儿天黑前要把南头那几垄薅完。”

  “知道了。”赵秀莲说。她收拾好碗筷瓦罐,拉上秦临河往回走了。

  秦临河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他看见父亲弯下腰,消失在麦浪里。麦浪翻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建国在地里蹲下,继续薅燕麦。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湿了干干了湿,析出一层白色的盐霜。他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腥,是一种更沉、更厚的气味。那是黄土地在大太阳底下晒透了才会发出的味道,热的,干的,有一点呛,但闻着就觉得踏实。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麦浪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像土地自己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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