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夜,西湖。
月是上弦月,细细一钩,挂在宝石山顶,清冷的光洒下来,湖面便泛着碎银子似的光。无风,水是静的,倒映着沿岸的酒楼画舫,灯影幢幢,笙歌隐约,与漠北的荒寒判若两个世界。
一条乌篷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
船头挂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赵断盘膝坐在舱中,闭目调息。苏七在船尾摇橹,动作很轻,橹入水无声。
船到湖心,停下。
此处水深,离岸已远,岸上喧嚣传不过来,四下里静得只闻水波轻拍船帮的汩汩声。
赵断睁开眼。
肩上伤口已结痂,内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塞北雪给的伤药极好,加上这几日舟车劳顿间的调息,总算恢复了大半。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在灯下看着,眉眼间的锋锐却更盛了。
“是这儿?”苏七压低声音。
赵断看向水面。
月光下,湖水幽深,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但水面上,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涟漪,以某点为中心,缓缓扩散,与自然水波不同,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
“水下有东西。”赵断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又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小油布包——是出漠北前,塞北雪塞给他的,说“水下或许用得上”。
打开,里面是三颗蜡丸,龙眼大小,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蛟珠,”苏七看了一眼,低呼,“含在口中,可闭气一个时辰。这是宫里水师才有的东西,塞北雪从哪弄来的?”
赵断没答,只将一颗蜡丸含入口中,又递一颗给苏七。
“你在船上等。”他说着,开始脱外袍。
“我跟你下去,”苏七也含了蛟珠,“水下情况不明,多个人多个照应。”
赵断看他一眼,没反对。两人将外袍、靴子留在舱中,只着贴身水靠。赵断将断枪用油布仔细缠裹,背在身后。苏七则在腰间缠了圈牛筋索,另一头系在船帮上。
“下去后,跟紧我。”赵断说完,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
蛟珠在口中化开,一股清凉气息顺喉而下,直抵丹田。赵断只觉胸腔一轻,竟真无需换气。他睁眼,水下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苏七也跟着潜下,指了指下方。
水下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黑影,轮廓方正,像是人工建筑。两人对视一眼,向下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膜生疼。那黑影也越来越清晰——竟是座水下沉殿。
殿不大,三进格局,飞檐翘角,虽覆满水藻贝类,仍能看出当年规制。正殿大门紧闭,门上衔环是铜铸的睚眦,怒目圆睁。门楣上有块匾,字迹被腐蚀得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是“镇北”二字。
镇北王留在西湖底的暗仓。
赵断游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仔细查看,发现两扇门中间有条极细的缝,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是半块虎符的形状。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对准缝隙,缓缓推入。
“咔哒。”
机括轻响,在水中沉闷。两扇门缓缓向内滑开,水流激荡,带起一片浑浊。
门内一片漆黑。
赵断从腰间解下一颗夜明珠——是出漠北前塞北雪给的,鹅卵大小,莹莹生光。他举珠照去,只见殿内空旷,无陈设,只有正中摆着一口铁箱。
箱子不大,三尺长,一尺宽,通体乌黑,无锁,只在箱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虎符合,箱自开。”
赵断游过去,将手中半块虎符按在箱盖正中凹陷处。
严丝合缝。
“咔、咔、咔……”
箱内传来一连串机括转动声。片刻,箱盖“砰”地弹开一条缝。
赵断掀开箱盖。
箱内没有枪锋。
只有一卷羊皮,和一块玉佩。
羊皮摊开,是一幅地图,绘的是皇宫大内,某处殿宇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小字标注:“丙午殿”。
玉佩则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蟠龙,与之前在非攻院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东宫”。
东宫。
太子之物。
赵断瞳孔骤缩。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从殿顶、墙壁的暗孔中暴射而出!箭矢黝黑,在水中速度稍减,却仍疾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退路!
是埋伏!
赵断反应极快,脚下一蹬,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将羊皮和玉佩塞入怀中。手中断枪已扯开油布,在水中一抡。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枪杆上,火花在水中明灭。但箭太多,太密,赵断肩上旧伤被水流一激,动作慢了半分,左腿一痛,已被一箭射穿!
血瞬间涌出,在水中晕开一团红。
苏七见状,急游过来想帮忙。赵断却冲他猛摆手,示意快走。
晚了。
殿门处,水流忽然剧烈激荡。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皆着黑色水靠,面覆鲛皮面具,手中分水刺闪着幽蓝寒光——淬了毒。
不是寻常刺客,是专业的水鬼。
四人配合默契,两人攻赵断上盘,两人截苏七退路。分水刺在水下划过诡异的弧线,专攻咽喉、心口、下阴等要害。
赵断腿伤剧痛,行动受限,只能以枪杆格挡。但水下阻力大,枪法威力减了大半,几次险象环生。苏七武功本就不高,被两人逼得左支右绌,腰间牛筋索也被割断。
情势危急。
赵断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防守,反而迎着刺来的分水刺,一枪直刺当面一人咽喉。那人急躲,赵断枪势却变,向下一切,切断了另一人脚踝的筋腱。
血雾爆开。那人惨哼一声,身形滞涩。赵断枪尾顺势回撞,重重撞在他太阳穴上。颅骨碎裂声闷响,那人缓缓下沉。
但另外三人的分水刺,也已到了赵断背心、后颈、腰眼。
苏七目眦欲裂:“小心——!”
千钧一发。
赵断忽然松手,弃枪。
断枪向下沉去。他却借着这一松之力,身形如游鱼般一扭,险险避开背心那一刺,同时右手探出,抓住另一人持刺的手腕,一拧一夺。
分水刺易手。
赵反手一刺,刺穿第三人咽喉。又顺势回带,割开了夺刺那人颈侧大动脉。
血如泉涌,将周围湖水染得一片猩红。
只剩最后一人,见同伴转眼毙命,眼中露出骇然,转身欲逃。
赵断哪容他走,脚下一蹬,虽腿伤疼痛,速度却依旧惊人,眨眼追至身后,分水刺从后心插入,前胸透出。
最后一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四个水鬼,全灭。
但赵断也到了极限。腿伤失血,加上闭气已久,纵然有蛟珠,胸口也开始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苏七游过来,扶住他,指指上方。
两人向上浮去。
刚浮出水面,扒住船帮,还未来得及喘息,异变又生。
“嗖——!”
一支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在湖心炸开一朵绿色焰火。
紧接着,四周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七八条快船从四面合围而来,船上人影幢幢,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挂劲弩。船头立着旗手,擎一面黑旗,旗上绣着金色篆字:“皇城司”。
朝廷最神秘的爪牙,天子亲军,专司侦缉、刑讯、暗杀。
快船转眼即至,将乌篷小船团团围住。当先一条船上,站着个中年文士,青衫纶巾,面白无须,手里摇着把折扇,在这寒夜里显得不伦不类。
他看着水中的赵断和苏七,微微一笑,声音阴柔:
“赵世子,苏公子,好身手。水下四位‘鬼蛟’,是咱家花大价钱养了五年的,竟被你一盏茶工夫全收拾了。佩服,佩服。”
赵断单手扒着船帮,冷冷看着他。
“你是谁?”
“咱家姓刘,单名一个谨字,在皇城司当差,蒙圣上恩典,领了个指挥佥事的虚衔。”文士合扇,拱手,“奉旨,请世子入宫一叙。”
“奉旨?”赵断嗤笑,“哪个旨?圣上的,还是东宫的?”
刘谨面色不变:“世子说笑了,圣上与东宫,父子一体,有何分别?”
“那这玉佩,”赵断从怀中掏出那块“东宫”玉佩,“也是圣上赐的?”
刘谨目光在玉佩上一顿,笑容淡了些:“世子果然找到了。既如此,更该随咱家走一趟了。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若我不去呢?”
“那就别怪咱家用强了。”刘谨叹口气,“世子虽勇,但腿上有伤,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能有几分力气?咱家这边,三十六名皇城司缇骑,皆是一等一的好手。硬拼,世子毫无胜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何况,世子莫非不想知道,二十年前雁回关的真相?不想知道,镇北王究竟死于谁手?不想知道,那‘身边人’,到底是谁?”
最后三问,如重锤,砸在赵断心头。
他盯着刘谨,看了很久,忽然道:“好,我跟你走。”
“赵兄!”苏七急道。
赵断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上岸后,找机会走。去雁回关,找塞北雪。”
“可是……”
“走!”赵断喝断他,手在船帮上一撑,湿淋淋跃上船头。
几乎同时,他脚下一勾,将断枪也带出水面,握在手中。
刘谨抚掌:“爽快。来人,给世子上镣。”
两名缇跃上船,手持精钢镣铐,便要上前。
赵断忽然动了。
他根本没想束手就擒。
断枪横扫,砸飞镣铐,同时枪尾向后一点,点在苏七腰间,一股柔劲将他推得向湖中跌去。
“走!”
苏七借力,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消失不见。
“追!”刘谨脸色一沉。
几名缇骑便要下水。
赵断枪出如龙,拦住去路。腿伤虽剧,枪势却愈发狠厉,转眼刺倒三人,鲜血染红甲板。
“放箭!”刘谨厉喝。
周围船上,劲弩齐发!
赵断舞枪成圆,格开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两支射中左臂、右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刘谨冷笑:“强弩之末。咱家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一挥手,又有十余名缇骑跃上船,刀光霍霍,围杀而来。
赵断且战且退,背靠船舱,枪下已添七八条亡魂。但他身上也多了四五道伤口,血浸透水靠,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力气在迅速流失。
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今日怕是走不脱了。
但就算死,也要拉够垫背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只剩冰冷的杀意。
枪法忽然变了。
不再防守,不再游斗,只有进攻,以命换命的进攻。
每一枪出,必见血。每一招落,必有人亡。
他以伤换命,以血还血。
甲板上尸体越堆越多,缇骑们也杀红了眼,攻势更狂。
刘谨在远处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这人伤成这样,还能如此凶悍。
“用网!”他喝道。
几名缇骑甩出渔网般的钢丝大网,当头罩下。
赵断挥枪挑开两网,第三网却已罩到头顶。他猛然后退,背脊重重撞在船舱上,震得舱板开裂。
网落下了。
他挥枪去割,网却是特制,一时割不断。几名缇骑趁机扑上,刀剑齐下。
赵断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任由两刀砍在肩背,手中断枪却如毒龙出洞,连穿三人咽喉。
以重伤,换三命。
他拄枪,喘息,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洼。
周围还剩下十几名缇骑,却一时不敢再上。
刘谨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三十六名精锐缇骑,加上四名水鬼,竟被一人杀得只剩这些,还拿他不下。
“赵断,”他咬牙道,“你真要死在这里?”
赵断抬头,看着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来。”
一个字,嘶哑,却带着铁锈般的悍勇。
刘谨眼中杀机大盛。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显然也淬了毒。
“咱家亲自送你一程。”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软剑抖出三点寒星,分取赵断眉心、咽喉、心口。
赵断举枪格挡。
“叮叮叮!”
三声轻响,火花四溅。刘谨剑法诡异,柔中带刚,专走偏锋。赵断重伤之下,枪法已失灵动,只能勉力支撑。
数招过后,刘谨一剑划开赵断胸前水靠,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赵断踉跄后退,背靠船舷,再无退路。
“结束了。”刘谨冷笑,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心口。
赵断已无力再挡。
他闭上眼睛。
就在剑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咻!”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快得看不清轨迹,精准撞在软剑剑身上。
“当!”
刘谨只觉虎口剧痛,软剑脱手飞出。他骇然转头,只见湖心远处,一条小船上站着个灰衣人,斗笠遮面,手中握着一把黑沉沉的长弓。
弓弦犹在颤。
“什么人?!”刘谨厉喝。
灰衣人不答,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箭却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赵断脚下甲板。
“轰!”
箭矢炸开,竟是一支雷火箭!火光迸溅,甲板瞬间燃起。赵断趁乱,一咬牙,翻身跃入湖中。
“追!放箭!”刘谨气急败坏。
缇骑们纷纷放箭,但赵断入水即深潜,箭矢入水乏力,追之不及。
灰衣人又连发三箭,箭箭射向各船桅杆、风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几条船乱成一团。
等刘谨稳住局势,湖面早已没了赵断踪影。那灰衣人的小船,也消失在夜色深处。
“混账!”刘谨一脚踢翻身边一名缇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煮熟的鸭子,飞了。
湖心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岸上,笙歌依旧,仿佛这湖心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夜还长。
月依旧清冷。
只是这西湖的水,今夜,注定是红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