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行

　　大雪初霁，墨羽一行离开了陈县。

　　告别的时候，三千难民齐齐跪在雪地里，送了一程又一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墨巨子，你一定要回来啊！楚国百姓不能没有你！”

　　墨羽扶起老儒生，朗声道：“老人家放心，墨羽还会回来的。就算墨羽不回来，墨家的弟子也会回来。兼爱非攻，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一代人的事。”

　　老儒生泣不成声。

　　墨羽翻身上马，带着苏瑶、钟无艳、白灵、田襄，向西而行。

　　钟无艳回头看了看那些跪在雪地里的难民，眼眶有些发红，嘴上却不饶人：“墨羽，你倒是会收买人心。这些百姓把你当神一样供着了。”

　　墨羽淡淡一笑：“不是收买人心，是人心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们便记在心里了。”

　　白灵冷声道：“秦国人不会记你的好。”

　　墨羽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去给秦国送人情，而是去跟秦王讲道理。”

　　田襄犹豫道：“巨子，秦昭襄王可不是秦孝公。他比秦孝公更强势，也更不讲道理。你这一去，万一……”

　　墨羽打断他：“万一被扣住了，就像楚怀王一样？”

　　田襄不敢再说了。

　　墨羽看着前方茫茫雪原，缓缓道：“墨家从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我去咸阳，是为了墨家的未来。如果秦王能接受兼爱非攻，哪怕只接受一点点，墨家就能在秦国活下去。如果秦王不接受——至少我试过了。”

　　苏瑶骑马走在他身边，轻声说：“我陪你去。”

　　墨羽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两个字了。

　　二、故地重游

　　十日后，墨羽一行抵达咸阳。

　　咸阳城比二十年前墨羽第一次来时更加雄伟了。城墙加高了三尺，城外的护城河拓宽了一倍，城门楼子上悬挂着巨大的“秦”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商贾云集，车马喧嚣。秦国的商鞅变法已经推行了近百年，国力强盛，百姓富足，一派大国气象。

　　墨羽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繁华的都城，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来咸阳时，秦孝公刚刚即位，商鞅正在推行变法，张仪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说客。那时的秦国，虽然强于西陲诸国，但与中原大国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如今，秦国的疆域扩大了一倍有余，巴蜀、汉中、南阳尽入其手，韩、魏、楚三国被削弱得奄奄一息。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国家能单独对抗秦国。

　　而秦国的朝堂上，再也没有商鞅、没有张仪、没有司马错这些熟悉的面孔了。

　　苏瑶察觉到墨羽的沉默，轻声问：“想起从前的事了？”

　　墨羽点头：“想起子渊了。他就是在咸阳城外被秦军围困，最后自焚殉义的。”

　　苏瑶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白灵策马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墨羽一眼，淡淡道：“不要多想。办正事。”

　　墨羽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的阴霾，策马向秦国王宫的方向走去。

　　三、丞相府

　　墨羽没有直接去王宫，而是先去了丞相府。

　　秦国的丞相是魏冉，秦昭襄王的舅舅，宣太后的弟弟。此人精明强干，权势熏天，是秦国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墨羽递上拜帖，在门房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魏冉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穿着一身黑色深衣，端坐在正堂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墨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墨巨子，久仰。本相听说你在楚国收留了三千多难民，还跟王陵将军打了一仗？”

　　墨羽拱手道：“丞相误会了。墨羽没有跟王陵将军打仗。墨羽只是跟他讲道理。”

　　魏冉哈哈大笑：“讲道理？墨巨子，你也太天真了。这天下，讲道理有用，还要刀兵做什么？”

　　墨羽不卑不亢：“丞相，刀兵可以灭国，但不能服心。秦国要统一天下，光靠刀兵是不够的。还需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魏冉收起笑容，冷冷道：“墨巨子，本相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来找本相，到底想干什么？”

　　墨羽道：“墨羽想见秦王。”

　　魏冉眯起眼睛：“见秦王？做什么？”

　　“墨羽想跟秦王谈谈墨家在秦国的事。墨家愿意为秦国效力，但有一个条件——秦国不能取缔墨家，墨家弟子要在秦国自由传道。”

　　魏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墨巨子，你知道商鞅是怎么死的吗？”

　　墨羽道：“车裂。”

　　魏冉点头：“商鞅变法，秦国强大了。但他得罪了太多人，秦孝公一死，他就被车裂了。墨家若想在秦国传道，也会得罪很多人。到时候，谁来保护你们？”

　　墨羽道：“墨家不需要保护。墨家的力量，不在朝堂，在民间。”

　　魏冉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本相可以安排你见秦王。但本相不能保证秦王会答应你什么。”

　　墨羽拱手：“多谢丞相。”

　　四、秦宫夜宴

　　三日后，秦昭襄王在章台宫设宴，款待墨羽。

　　秦昭襄王即位时不过十九岁，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宣太后坐在他身侧，虽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魏冉、穰侯、华阳君等秦国权臣分坐两侧。武将一列，王陵赫然在列，看到墨羽，微微点头致意。

　　墨羽带着苏瑶，坐在客位。

　　秦昭襄王举杯道：“墨巨子，寡人久仰你的大名。听说你在楚国收留了三千难民，还跟王陵将军‘讲道理’？”他说到“讲道理”三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揶揄。

　　墨羽不卑不亢：“君上，墨羽不是跟王将军讲道理，而是跟王将军讲事实。收留难民，不是为了跟秦国作对，而是为了救人性命。”

　　秦昭襄王道：“墨巨子，寡人问你——你觉得秦国怎么样？”

　　墨羽道：“秦国强盛，兵甲犀利，百姓富足。这是秦国的优点。”

　　秦昭襄王满意地点头，又问：“那秦国的缺点呢？”

　　满座皆惊。

　　墨羽看着秦昭襄王的眼睛，缓缓道：“秦国的缺点，是只知道用法。商君变法，秦国强大，但百姓的心中只有法律，没有仁义。他们不做坏事，是因为怕受罚，而不是因为不想做。这样的国家，强大一时，但不能持久。”

　　魏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秦昭襄王抬手制止了他。

　　“墨巨子，你继续说。”

　　墨羽道：“儒家讲仁政，墨家讲兼爱。仁政与兼爱，都是要让百姓从心底里愿意向善。法律可以止恶，但无法扬善。秦国若能在法治之外，再加上教化，让百姓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义，秦国的江山才能坐得稳。”

　　秦昭襄王沉默了很久。

　　“墨巨子，你说的这些，寡人不是没有想过。但天下未定，秦国四面皆敌，寡人没有时间慢慢教化。先用法统一天下，再谈仁义——这是寡人的想法。”

　　墨羽道：“君上，用刀兵统一天下，仇恨会越积越深。到时再用仁义去化解，就难了。不如一边统一，一边播撒仁义的种子。这样，统一后的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秦昭襄王看着墨羽，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巨子，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寡人想留你在秦国做官，你愿意吗？”

　　墨羽摇头：“君上，墨家巨子不入朝堂。墨羽可以在民间传道，但不能做官。”

　　秦昭襄王叹了口气，没有再勉强。

　　五、密谈

　　宴会结束后，秦昭襄王单独留下墨羽。

　　“墨巨子，寡人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秦国能统一天下吗？”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能。”

　　秦昭襄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为什么？”

　　“因为其他六国太弱了。不是国力弱，而是人心散。各国各怀鬼胎，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而秦国，从上到下，只有一个声音。这样的国家，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秦昭襄王满意地点头：“那墨巨子觉得，寡人应该怎么做？”

　　墨羽道：“君上已经做得很好了。墨羽只有一个建议——在攻城略地的同时，不要忘了收买人心。善待投降的百姓，给降兵一条活路。这样，其他国家的百姓就不会拼死抵抗，统一的速度反而会更快。”

　　秦昭襄王沉思良久，道：“寡人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墨巨子，你想在秦国传道，寡人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墨羽道：“君上请说。”

　　“墨家在秦国的弟子，必须遵守秦国的法律。不能以‘兼爱’为名，包庇罪犯，对抗官府。”

　　墨羽点头：“这是自然。”

　　秦昭襄王道：“好。寡人明日下诏，允许墨家在秦国传道。但寡人也要提醒你——秦国的百姓习惯了法律，不习惯仁义。你的兼爱之道，在秦国可能会遇冷。”

　　墨羽微微一笑：“墨羽不怕冷。”

　　秦昭襄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墨家巨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六、咸阳城外

　　墨羽在咸阳住了半个月，拜访了秦国的几位大臣，又到咸阳城的集市上走了几趟，跟百姓们聊天。

　　正如秦昭襄王所说，秦国的百姓对“兼爱非攻”并不感冒。他们更相信法律，更相信刀兵。一个卖肉的屠夫对墨羽说：“墨先生，你说的兼爱，是好事。但在这咸阳城里，你们墨家的那一套，行不通。我们秦国人，只信法，不信爱。”

　　墨羽没有气馁。

　　他在咸阳城外建了一座小院，作为墨家的据点。虽然只有几个弟子，但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离开咸阳的那天，王陵亲自来送行。

　　“墨巨子，在下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兼爱非攻。但在下佩服你的勇气。你一个人跑到咸阳来，不怕被扣住，不怕被杀头，这份胆量，在下服了。”

　　墨羽拱手：“王将军过奖了。墨羽不是不怕死，而是觉得，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王陵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墨巨子，后会有期。”

　　墨也抱拳：“后会有期。”

　　一行人策马向东，离开咸阳。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轻声说：“你这一趟，值得吗？”

　　墨羽道：“值得。秦王答应让墨家在秦国传道，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苏瑶问：“可你建的那座小院，只有几个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

　　墨羽微微一笑：“一棵树，从种子到参天大树，需要几十年。墨家在秦国，也是一样。我种下种子，让后人去浇灌。总有一天，它会开花结果。”

　　苏瑶看着他，眼中满是爱意。

　　“你总是这么乐观。”

　　墨羽摇头：“不是乐观，是相信。相信人心向善，相信兼爱非攻，相信终有一天，天下会太平。”

　　苏瑶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相信。”

　　夕阳西下，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咸阳城的城墙渐渐模糊。

　　前方，是漫漫归途，是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仗要打。

　　这正是：

　　墨羽西行入咸阳，秦宫夜宴论短长。

　　昭襄问政兼爱道，魏冉冷眼观其详。

　　法强仁义孰为重？墨羽直言不隐藏。

　　咸阳城外小院起，兼爱种子播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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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48回“赵国胡服行骑射墨羽与赵虎再相逢”——墨羽离开咸阳后，北上赵国。赵武灵王正在推行“胡服骑射”改革，赵虎已经成为赵国的大将。两位老朋友在邯郸重逢，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势。但赵国的改革之路并不平坦，墨羽决定留下来助赵虎一臂之力……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