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家”与暗影
城东的“枫林晚”小区,是一个中高档住宅区。环境清幽,绿化很好,楼间距开阔,安保看上去也很严格,进出都需要刷卡,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青瑶亲戚的公寓在十二楼,一梯两户。打开门,里面是简洁明亮的装修风格,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没拆封的生活用品,显然是准备了让人随时入住的。三室两厅,对于一个临时借住的地方来说,宽敞得有些过分了。
周慧芳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连说:“这房子太好了,咱们住着……真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陆野安慰母亲:“妈,咱们就暂时住着,帮人家看看房子,保持干净整洁就行。您别有压力。”
安顿下来后,周慧芳就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尽管房子已经很干净了。陆野则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次卧,第一时间检查了门窗。所有的窗户都装有坚固的防盗网,大门是厚重的防盗门,带有猫眼和链条锁。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站在十二楼的阳台,可以俯瞰大半个小区和远处的街景。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如果有人从远处窥视,同样难以察觉。
陆野拉上了客厅的纱帘。
新的环境,暂时带来了安全感,但也带来了新的陌生和一丝隐忧。欠青瑶的人情更大了,而这公寓的舒适与“恰好”的空置,也让他心里那点疑惑更深。青瑶的“远房亲戚”,真的存在吗?还是说……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眼下,安全第一。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暂时的平静。每天上学放学,陆野尽量和同学一起走,避开偏僻路段。晚上回到家,等母亲睡下后,他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站桩,研读老陈给的小册子,偶尔对照着小册子上的图解,比划几下简单的擒拿和反关节动作,但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慢慢增强,站桩的时间也能坚持得更久了。虽然离老陈说的“稳如生根”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几分钟就抖得像筛糠。
周五晚上,陆野照例在房间“加练”。站完桩,他正对着小册子上的一幅“被背后锁喉的反制”图解比划,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户后,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反光一闪而逝。
像是望远镜,或者相机镜头反射的光?
陆野的心猛地一跳。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动作极其缓慢、自然地转过身,假装去书桌上拿水杯,目光却迅速扫过对面那栋楼。
对面楼比他们这栋矮几层,大概在七八层的位置,有一扇窗户没有亮灯,但窗帘似乎没有拉严,留下了一道缝隙。刚才的反光,就是从那道缝隙里来的?
是巧合吗?还是……
陆野不动声色地喝完水,走回房间中央,继续对着空气比划,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一边比划,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个窗户的缝隙。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那道缝隙里,极其轻微地,又闪了一下微光。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用望远镜之类的东西,朝这边窥视!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窗户!因为整栋楼,他这个位置和角度的窗户并不多。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竟然跟到了这里?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们的新住处?是跟踪了自己,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查到的?
陆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常,也没有去拉上窗帘(那会打草惊蛇)。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练习”了一会儿,然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营造出准备休息的假象。
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习题集,摊开,但眼睛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个窗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再没有反光出现,那扇窗户也始终没有亮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陆野的幻觉。
但陆野知道不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老陈,而是给青瑶发了条短信:“睡了吗?”
几秒钟后,青瑶回复:“没。有事?”
陆野快速打字:“我好像发现,有人在对面楼用望远镜看我的房间。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看到两次反光。”
这一次,青瑶直接打来了电话。
“位置?”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陆野说了对面楼的栋号和大概层数,以及窗户的方位。
“知道了。你关灯,别靠近窗户。等我消息。”青瑶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陆野依言,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退到窗户侧面的墙边,屏息凝神,静静等待。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混合着紧张和一丝奇异的、对接下来可能发生事情的期待。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青瑶的短信:“人走了。是跟踪者,很警觉,我靠近前就察觉了,从消防通道离开,没追上。对方很专业,反侦察能力很强。你和你母亲,最近尽量不要在窗户附近长时间停留,晚上记得拉好窗帘。”
陆野看着短信,手心有些出汗。连青瑶都没追上?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他立刻回复:“是什么人?冲我来的?”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善类。你这几天加倍小心。我会想办法查一下。”青瑶回复,顿了顿,又发来一条,“另外,这件事,暂时别告诉陈叔。”
陆野一愣。又是别告诉?老陈让他别告诉云清,青瑶让他别告诉老陈?
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几个知晓内情的人,似乎各有打算,彼此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微妙的不信任。
“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陆野回复。
“嗯。”
放下手机,陆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板上。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凝重的脸。
跟踪,窥视,潜入……对方像幽灵一样,缠绕不去。而自己,却连对方是谁,想要什么,都一无所知。这种被动的、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下的感觉,糟糕透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总是这样被动挨打,等待救援。
他想起老陈的话,想起小册子上的内容。力量,情报,主动权……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天是周六。陆野上午去了趟图书馆,下午则以“和同学去书店”为由,独自一人来到了老陈汽修。
院子里依旧堆满废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断。老陈正在给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换轮胎,满手油污。
看到陆野,他有些意外,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哟,小子,今天不是周六啊,怎么跑来了?站桩坚持不下去了?”
“陈叔,我有事想跟您说。”陆野表情严肃。
老陈看了他一眼,放下扳手,走到水龙头边冲洗了一下手,示意陆野跟上,进了那间砖房。
“什么事?你妈安顿好了?”老陈点起一支烟。
“安顿好了,谢谢陈叔关心。”陆野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但是,昨晚我在新住处,发现对面楼有人在用望远镜监视我的房间。”
老陈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锐利起来:“看清样子了吗?”
“没有,青瑶……我同学过去看了,人很警觉,跑了,没追上。她说对方很专业。”陆野没有隐瞒青瑶介入的事,但隐去了她让自己别告诉老陈的话。
“青瑶?”老陈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烟,“她怎么知道的?你又找她了?”
陆野心里一跳,面不改色:“嗯,我觉得不对劲,就发信息问她,她正好在附近,就过去看了下。”
老陈盯着陆野看了几秒,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你小子,桃花运不错嘛,那姑娘对你是真上心。”
陆野脸上微热,没接这话茬。
“专业,反侦察能力强……”老陈弹了弹烟灰,喃喃自语,“看来,不是一般的毛贼,也不是齐家那种层面的。是冲着你身上那点‘料’去的可能性更大了。”
“陈叔,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陆野抬起头,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总是被他们盯着,找上门,我和我妈永远不得安宁。我想知道他们是谁,想要什么。我想……主动一点。”
“主动?”老陈挑了挑眉,“你想怎么主动?就凭你站了几天桩,看了几眼小册子?”
“我知道我现在还很弱。”陆野没有退缩,“但我想试试。至少,我想弄清楚,跟踪我的人是谁,有什么特征。老是被动等着,我受不了。”
老陈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主动去查,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正式从‘目标’,变成了‘参与者’。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更直接的危险,甚至……见血。”
陆野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但我没得选。陈叔,您能教我吗?教我怎么反跟踪,怎么观察,怎么……获取信息。”
老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又有一丝狠劲的男孩,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影子。他掐灭了烟头。
“教你可以。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而且,我教你的东西,可能不太‘干净’。”
“我不怕。”陆野斩钉截铁。
“好。”老陈站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一个老旧的、掉了漆的军绿色挎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巴掌大、镜面磨损严重的普通小镜子。
一盒最常见的薄荷糖。
一根用了一半的、不起眼的黑色圆珠笔。
还有……一小包用纸巾包着的、灰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像墙灰。
“这是……”陆野疑惑。
“最基础的反跟踪和留标记的小玩意儿。”老陈拿起那面小镜子,“走路时,假装整理头发,或者系鞋带,用这个看身后。角度要自然。”
他又拿起薄荷糖盒:“打开,吃一颗,糖纸别扔,揉成一团,指甲掐个印子,丢在你想标记的地方,或者可疑的人脚边。不起眼,但自己人能认。”
接着是圆珠笔:“这笔芯是特制的,写的字,平时看不见,用打火机或者吹风机稍微加热才会显形。紧急时留信息用。”
最后,他指着那包灰白色粉末:“这是石膏粉混了墙灰,抓一小撮,假装拍衣服上的灰,弹出去。粘在鞋上、裤脚上,白天不明显,晚上用手电筒特定角度照,会反光。可以用来判断有没有人进过某个区域,或者跟踪大致方向。”
陆野看着这几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心中震撼。原来,那些电影里才有的追踪与反追踪技巧,竟然可以用这么简单朴素的方式实现。
“东西简单,用起来难。关键是自然,不露痕迹。还有,心理素质要稳,被跟的时候不能慌,慌了就容易出错。”老陈说着,开始详细讲解每一样东西的具体用法、时机和注意事项。
陆野听得极其认真,默默记下。
“这些只是皮毛,让你有个初步的概念,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或者提供点线索。”老陈教完,将东西推到他面前,“拿回去,自己琢磨,练习。记住,只能用来自保和探查,别拿去干坏事,也别到处显摆。”
“我明白,谢谢陈叔!”陆野将东西小心收好。
“另外,”老陈的神色严肃起来,“如果你真的想查,可以从你父亲当年的人际关系,或者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入手。不过,这很危险,可能会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你确定要这么做?”
父亲的人际关系……陆野想起母亲对父亲过去的讳莫如深,想起那个兽衔剑的标记,想起云清提到的“旧事”。
“我确定。”陆野点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妈从来不说我爸的事。”
老陈沉吟了一下:“你母亲那里,恐怕问不出什么,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说。或许……你可以试着,从你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里找找线索?除了玉佩和那个金属片,还有没有别的?老照片,旧信件,笔记什么的?”
陆野心中一动。父亲留下的东西,除了玉佩和金属片,就只有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几张老照片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笔记本他以前翻过,都是些日常琐事,没发现特别的。
“我家里有本我爸以前的笔记本,我再看一下。”陆野说。
“嗯。仔细看,有时候线索就藏在最平常的地方。”老陈点头,“还有,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有任何发现,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停下,联系我。别擅自行动,尤其别去碰那些明显有问题的‘标记’相关的人和事,明白吗?”
“明白!”
离开老陈汽修,陆野的心跳得很快。他摸了摸书包里那几样小工具,又想起父亲那本笔记。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陆野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他打开盒子,先拿起那几张老照片,一张张仔细看。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父亲抱着他的照片,背景都是普通的公园、街道,没有特别。
最后,他拿起了那本薄薄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笔记本。
这本子他以前也翻过,但都是匆匆一瞥,觉得是父亲记的流水账,没什么价值。这次,他静下心来,一页一页,仔细地看。
前面大部分确实是日常琐事,记录他哪天会笑了,哪天会爬了,哪天叫了第一声“爸爸”,还有对妻子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文字朴实,感情真挚。看得陆野眼眶有些发热。
一直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开始变得稀疏,字迹也略显潦草,似乎记录者心事重重。
在某一天的记录里,陆野看到了一行字:
“老地方,三号仓库。云说,东西必须送出去。风雨欲来。”
老地方?三号仓库?云?是云清吗?送什么东西?
陆野的心提了起来。他继续往后翻。
又隔了几页,只有短短一句:
“标记再现。他们找来了。不能再等了。”
标记?兽衔剑的标记?他们?是谁?
陆野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只有用红笔,重重写下的四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绝:
“瑶光,保重。”
日期,正是父亲失踪的前一天。
瑶光?这是一个名字吗?是谁?母亲的名字是周慧芳,小名也不是瑶光。
陆野看着这四个字,又翻回前面,看着“老地方,三号仓库”、“云说”、“标记再现”这些零碎的词句,脑海中仿佛有破碎的影像在闪烁。
父亲失踪前,似乎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麻烦,与“云”(云清?)有关,与“标记”有关,他要送走一样东西,然后……“瑶光,保重”。
瑶光,是谁?父亲在向谁告别?
“小野,吃饭了!”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野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深吸几口气,将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回铁皮盒,再将盒子藏好。
“来了,妈。”
吃饭时,陆野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笔记本上的话。
“老地方,三号仓库……”
这个地方,会不会是线索?父亲要去送东西的地方?或者,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妈,”陆野装作随意地问道,“我爸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三号仓库’的地方?或者,他工作的地方,有没有仓库什么的?”
周慧芳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变,看了陆野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爸工作的地方……就是普通的货运公司,仓库肯定有,但几号仓库,我哪记得。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语气也有些不自然。
陆野看在眼里,知道母亲在隐瞒什么。他不再追问,怕引起母亲更大的不安。
但“三号仓库”这个词,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父亲,你到底在“三号仓库”留下了什么?你要送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而“瑶光”……又是谁?
谜团,似乎更多了。但陆野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丝线头。
哪怕这线头,可能连接着更深的黑暗和危险。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