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妙常思春
打发走黄一鸣,徐百川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又凑了上来。
他絮絮叨叨,活脱脱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老八,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跑去码头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张野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四哥,您要是不想让我伤口裂开,就离我远点。”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髙占龙那边……”
“他敢动我?”
张野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动我一下,我就敢让他全家给他披麻戴戴孝。您信不信?”
徐百川被他这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甩下一句“不知好歹”,气冲冲地走了。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病房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张野反锁上门,侧耳倾听,确认走廊上再无属于徐百川的脚步声。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了那根在码头弄到手的竹签。
动作很轻,用两根手指捻着,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一支最常见的黄大仙灵签。
签身被无数人的手摩挲得油润发亮,呈现出深沉的暗黄色。
唯独尾部,有一抹不甚起眼的金色。
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那点金色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微光。
张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签身上雕刻的小字上。
【第二十二签,下下,古人占验:陈妙常思春】
字迹很小,刻痕却很深。
下面是四句诗文:
秋水伊人各一方,天南地北恨偏长;
相思试问凭谁寄,不尽凄凉狂断肠。
陈妙常……
张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是《玉簪记》里的女主人公,一个与书生潘必正私恋的女道士。
签文特意点出的“思春”二字,简直就是把那份在欲望与清规戒律间的挣扎,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老罗。
他在失踪前,在那种万分危急的情况下,冒着暴露的巨大风险,将这支签混入那个算命老头的签筒里。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线索。
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告诉自己,“回家”的路会像陈妙常的爱情一样波折,但最终会有好结局?
这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就被他彻底掐灭。
老罗是身经百战的老地下党,意志比钢铁还硬,绝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文人。
生死关头,他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必然指向最关键的核心信息。
绝不可能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心理安慰。
那么,签文本身,就是一层伪装!
是用来迷惑敌人的障眼法!
真正的关键,一定在“陈妙常”这三个字上!
陈妙常……陈妙常……
张野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咚、咚”声。
他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像一个陷入癫狂的梦游者,双眼却燃烧着分析的火焰。
大脑在飞速运转。
山城里所有与这三个字可能产生关联的人、事、物,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拉出来,一遍遍地过筛子。
姓陈的?太多了。
叫妙的?也不少。
叫常的?同样无法定位。
组合起来……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道电光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倚翠楼!
山城最有名的销金窟,也是原主张野最常去的风月场所。
倚翠楼的老鸨,那个八面玲珑、手眼通天的女人,外人只知道她姓陈,都恭敬地叫她一声陈老板。
但只有最核心、最亲近的几个老主顾才知道,这位陈老板年轻时,并非风尘中人。
她曾是庙里带发修行的女尼!
后来还俗嫁人,丈夫死后,才接手了这倚翠楼的生意,将它经营得风生水起。
而她当年的法号,就叫——妙常!
就是她!
老罗的签文,指向了倚翠楼的陈老板!
张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那位倚翠楼的老鸨,山城烟花地里长袖善舞的陈老板,也是组织内的同志?
或者,是老罗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发展的外围人员?
一个巨大的谜团,伴随着一线微弱却坚韧的希望,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紧迫、更沉重的任务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必须找到老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同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山城的阴影里。
这对组织是损失,对他个人而言,更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巨大危险!
张野相信老罗的意志。
他肯定能顶住敌人所有残酷的刑罚。
但是……
如果让他也跟老陆一样,为了保护同志,用自己的眼睛撞向那根审讯室里锋利的竹签?!
还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张野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夹杂着江水的湿气吹了进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静。
脑中,思绪如乱麻般交织,又被他强行理清。
去倚翠楼,找到陈妙常,必须去!但风险极高,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老罗的下落,也要查!动用“猴子”和涂三爷这些见不得光的线,把整个下城区的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这些都需要时间。
至于髙占龙……
张野的眼中杀意翻滚。
老罗的失踪,十有八九就是这条老狗干的!
不把他弄死,难消心头之恨!
……
军统局总部,戴笠的办公室。
内卷模范毛人凤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戴笠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刚收到的通报。张野今天下午去了下城区的码头,还带着顾雨菲。”
“嗯。”
戴笠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在那儿大撒钞票,踹了两个江湖术士的摊子。”
毛人凤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其中一个,是算命的。”
戴笠敲击桌面的指节,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微不可查。
“算命的?”
“是。”
毛人凤补充道:“而且,就在前几天,中统的髙占龙亲自带队,刚在那一片清剿过,抓了几个‘江湖骗子’,对外宣称是破获了日寇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墙上那座老式座钟的摆锤,“咔哒、咔哒”地匀速摆动,仿佛在无情地计算着某个人的生命倒计时。
良久,戴笠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中统谁动的手?”
“髙占龙。”
戴笠的眉头,终于紧紧地锁了起来,在眉心挤出两道深刻的沟壑。
张野刚跟髙占龙的人火并,重伤初愈,不好好在医院待着,立刻就跑到髙占龙刚刚清扫过的地盘上,去找一个“算命的”麻烦?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个张野,就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勇猛有余,却太难掌控。
他那副玩世不恭、浑不吝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先生,”毛人凤试探着问,“要不要……敲打一下?”
戴笠摆了摆手。
“不。让他闹。”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不息的车流和人流。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
“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不是看管,是盯着。”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甚至在哪家馆子多夹了一筷子菜,我都要知道。”
“我倒要看看,这只无法无天的泼猴,到底想跳出个什么名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