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号仓库
第十二
“三号仓库”。
这四个字在接下来几天,像魔咒一样在陆野脑海里盘旋。吃饭,上课,做题,甚至站桩时,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
父亲笔记本上那潦草而凝重的字迹,母亲提到时的闪烁其词,都指向这个地方绝不寻常。
老陈教的反跟踪技巧,陆野开始有意识地练习。上学放学路上,他会利用商店橱窗、汽车后视镜、甚至手机黑屏的反光,观察身后。他走路时会刻意改变节奏,突然在路口转弯,或者走进便利店又很快出来,留意是否有面孔重复出现。
起初,他只觉得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但几天下来,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丝不协调。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的男人。陆野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他三次。一次是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公交站,他低着头看手机。一次是在陆野放学常去的书店门口,似乎在等人。还有一次,是在“枫林晚”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他正在和一个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但陆野瞥见他眼角余光,分明扫过自己这边。
三次,穿着不同,但身形、走路的姿态,还有那顶似乎总是不经意压低、遮住大半张脸的鸭舌帽,让陆野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是巧合吗?还是……自己被不止一拨人盯上了?
陆野的心往下沉。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暗记下了这个人的特征,并且调整了自己的路线和时间,尽量不再规律。
他不敢把这事告诉母亲,怕她担心。也没告诉青瑶,她似乎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老陈的提醒犹在耳边。至于老陈……陆野打算等有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查出“三号仓库”的线索再说。
周末,陆野借口去市图书馆查高考资料,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转了几趟公交,来到了城西的老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城市的经济支柱,如今却是一片凋敝。高大的厂房锈迹斑斑,烟囱不再冒烟,街道空旷,行人稀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陆野的父亲陆惊云,当年就在这片工业区的一家货运公司工作。公司叫什么名字,母亲语焉不详,只说效益不好,早倒闭了。陆野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他来这边,指着某栋巨大的厂房说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但具体是哪一栋,记忆早已模糊。
他今天来,就是想试着找找,那个“三号仓库”,会不会就在这片区域。
走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和丛生的杂草。阳光被高大的废弃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片阴影。偶尔有野猫从锈蚀的管道中窜出,发出瘆人的叫声。
陆野紧了紧衣领,感觉这里比市区冷得多。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在网上找到的、十几年前这片工业区的老地图(费了不少功夫,在一些本地论坛的怀旧帖里找到的扫描件),试图对照眼前的建筑。
很多建筑已经拆毁,或者改头换面,难以辨认。他按照记忆里父亲提过的“货运公司聚集区”,慢慢寻找。
一个上午过去,他一无所获。看到的仓库要么没有编号,要么编号对不上,要么早就成了废墟。
中午,他在路边一个快要关门的、看起来像上个世纪遗物的老面馆,吃了一碗味道古怪的牛肉面。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慢吞吞地煮着面,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
付钱时,陆野心中一动,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父亲的老照片(他特意翻拍存在手机里的),递给老人,试探着问:“大爷,请问您,以前在这片见过这个人吗?他可能在这边的货运公司上班。”
老人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陆野,摇摇头:“没见过。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人老了,记不清咯。”说完,就转身慢腾腾地去收拾碗筷了。
陆野有些失望,道了声谢,正要离开。
“后生,”老人忽然又开口,背对着他,声音沙哑,“你要找老地方,去‘红光’那边看看。以前的货运公司,好多都在‘红光’有仓库。不过……那边现在不太平,能不去,就别去了。”
红光?陆野精神一振。他记得老地图上,工业区北面确实有一片区域标注着“红光货场”。
“谢谢大爷!红光货场怎么走?”
老人没回头,只是用抹布擦着油腻的桌子,含糊地说:“顺着这条路往北,走到头,看到个大铁门,上面有褪色的红油漆字,就是。不过听说那里头……唉,你自己小心点。”
陆野再次道谢,快步走出面馆,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北走,越是荒凉。道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两旁的建筑更加破败,很多连门窗都没有了,像张着黑色大口的怪兽。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果然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红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但依稀能辨认出“红光货场”几个大字。铁门虚掩着,门口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散发着恶臭。
陆野站在门口,往里望去。里面是一片极其空旷的场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远处,是几排低矮破旧、用红砖和石棉瓦搭建的仓库,同样锈迹斑斑,很多屋顶都塌了。整个货场死气沉沉,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库房,发出呜呜的怪响。
这就是“红光货场”?父亲当年工作的地方?
陆野的心跳有些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走了进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荒草扫过裤腿。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握住了老陈给的那面小镜子。
他朝着最近的一排仓库走去。这些仓库都没有门牌,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粉笔字,写着一些看不懂的代号或数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三号”。
他又走向第二排。这一排仓库更加破败,有一间的墙甚至塌了一半。他耐着性子,仔细辨认着墙上残留的痕迹。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去看最后一排时,他的目光,定格在第二排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仓库角落。
那里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污垢,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墙皮剥落了,露出了里面原本的颜色。而在那片剥落的墙皮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红漆写的、褪色得几乎看不见的数字——
3。
是三号仓库!
陆野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周围的灰尘和蜘蛛网。
没错,是一个“3”字。下面似乎还有半个字,但被更厚的污垢覆盖,看不清了。他用力擦了擦,只能勉强看出一点弯曲的笔画,像是“仓”字的一部分。
就是这里了!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三号仓库”!
陆野站起身,看向这个仓库。它比旁边的仓库看起来更完整一些,铁皮卷帘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锈蚀得几乎和门融为一体的大铁锁。门边的墙壁上,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涂鸦,但看不真切。
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仓库后面堆着一些报废的轮胎和木箱,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没有其他入口。
父亲当年,在这里留下了什么?要送走的“东西”,还在这里吗?还是早已被取走?
陆野走到卷帘门前,尝试着拉了拉那把大铁锁。锁纹丝不动,锈死了。他又用力推了推卷帘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同样无法打开。
怎么办?进不去。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仓库。也许,可以从那些钉死的窗户想想办法?但那样动静太大,而且这地方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不想久留。
就在他犹豫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像是……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陆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镜子的手更用力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假装继续观察仓库,身体微微侧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将小镜子调整到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慢慢向后看去。
镜子很小,视野有限。但他清晰地看到,在他来时的方向,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边缘,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躲到了一堵断墙后面。
有人!果然有人跟踪他!是那个“鸭舌帽”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对方显然也发现他察觉了,刚才那一下躲闪,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能慌。老陈说过,慌了就完了。
陆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又绕着仓库走了半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研究仓库的结构。同时,他利用转身的时机,快速用镜子扫视了几个方向。
荒草丛,断墙后,以及更远处的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似乎都不止一道视线。
不止一个人!自己被包围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呼救都没用。对方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是绑架?还是……灭口?
陆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找死。跑?对方有备而来,肯定堵住了来路。而且自己对这里地形不熟,跑进荒草丛或者废墟里,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唯一的生机,或许在这个仓库里?如果能进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锈死的大铁锁上。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门边,一边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一边迅速从裤兜里掏出那根老陈给的黑色圆珠笔。
他记得老陈说过,这笔芯是特制的。他用力将笔尖抵在铁锁的锁孔旁边一处锈蚀相对较浅的位置,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地面,然后又在箭头指向的地面,用笔尖重重戳了三个点。
做完这些,他立刻将笔收回,假装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顺势将刚才写画时落下的一点极其细微的笔屑,用鞋底碾进泥土里。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卷帘门,面对着荒草丛和断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别藏了,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货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强装出来的镇定。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荒草丛晃动,断墙后,集装箱后……陆续走出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另外四个,都是二十多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各异,但眼神都很不善,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陆野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陆野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果然戴着那顶熟悉的鸭舌帽。此刻帽子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普通但带着狠劲的脸。
“小子,警觉性挺高。”精瘦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漠,“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胆子不小。”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陆野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感觉那点可怜的暖气正在飞速流失。
“我们是谁不重要。”精瘦男人慢慢走近,在距离陆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重要的是,你找到了不该找的地方。谁让你来的?云清?还是……姓陈的那个老油子?”
陆野心中剧震。对方果然知道云清和老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我自己来的。查点家里的事。”陆野稳住心神,没有提父亲的名字。
“家里的事?”精瘦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陆惊云的事,可不是普通的‘家里事’。小子,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安全。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考虑让你和你母亲,继续过安稳日子。”
又是玉佩?还是那枚金属片?或者……笔记本?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陆野拖延着时间,脑子疯狂思考脱身之策。对方五个人,看样子都不是善茬,自己赤手空拳,几乎没有胜算。唯一的希望,是刚才留下的记号,如果老陈或者……青瑶,能注意到并找过来。但那希望太渺茫了。
“装傻没用。”精瘦男人失去了耐心,对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搜他身。小心点,这小子有点滑头。”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向陆野的肩膀。
就是现在!
陆野眼中狠色一闪,在老陈那里学的、练了无数遍的应对擒拿的反制技巧,本能地用出!他没有试图挣脱两个人的手,反而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双手扣住左边那人抓来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腰胯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那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敢反抗,还用了这么标准的摔法,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被砸在了地上,尘土飞扬,痛得一时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陆野借着过肩摔的旋转之势,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扫在右边那人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人抱着小腿倒地。
电光石火间,陆野放倒两人,身体顺势向前一扑,想要从露出的缺口冲出去!
“找死!”精瘦男人脸色一沉,似乎没想到陆野身手这么利落,而且下手如此狠辣。他一步跨出,速度奇快,瞬间就堵在了陆野面前,右手如鹰爪般探出,抓向陆野的咽喉!指尖带风,凌厉狠毒!
陆野只来得及侧头,那鹰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同时,他感觉一股大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背后的卷帘门上!
“哐当——!!”
铁门发出巨大的轰鸣,灰尘簌簌落下。陆野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差距太大了!对方的速度和力量,完全碾压他!刚才放倒两人,不过是出其不意。面对这个精瘦男人,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小子,有点意思。看来老陈还真教了你点东西。”精瘦男人收回手,看着指间沾染的血迹,眼神更加阴冷,“可惜,还是太嫩。”
他一步步逼近。另外两个没受伤的手下,也满脸狰狞地围了上来。
陆野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艰难地喘息,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逼近的三人,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突然划破了货场上空的死寂!
而且,不是一辆,听声音,至少有两三辆,正朝着红光货场的方向疾驰而来!
精瘦男人和他手下的动作同时一僵,脸色骤变。
“妈的!怎么会有警察?”一个手下惊疑道。
“是这小子搞的鬼?”另一个看向陆野。
精瘦男人死死盯着陆野,眼神惊疑不定。警察来得太巧了!难道这小子早有准备?还是……有别人插手?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尖锐声响。
“头儿,怎么办?”鸭舌帽男人忍着腿痛,焦急地问。
精瘦男人看了一眼满脸是血、靠在门上喘息的陆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三号仓库卷帘门,眼神闪烁。最终,他果断一挥手:“撤!从后面走!”
说完,他不再看陆野,带着还能动的三个手下(包括那个被扫倒腿的),迅速朝着货场深处、更荒僻的废墟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断墙和荒草之后。
留下地上两个受伤呻吟的同伙,以及背靠铁门、惊魂未定的陆野。
警笛声在货场大门口停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陆野听着这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身体顺着铁门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沫。
警察……真的来了?是谁报的警?老陈?青瑶?还是……
他看向那把锈蚀的大铁锁旁边,自己留下的那个微不可察的箭头符号。
不管是谁,他暂时……得救了。
但陆野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三号仓库的秘密,父亲的过去,那些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一切,都因为这趟探寻,而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他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货场入口的方向。
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正持枪警惕地冲了进来。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