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闭关
##一、刻痕
阿狸的狐尾缠着自己的手腕,缠了三天。尾巴尖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沟,沟底是红的,渗着血。她没松。王宸坐在她旁边,看着春种,没看她。
朱圆把干粮放在她手边,她不吃。独眼把水递给她,她不喝。卫七把断刀插在地上,刀柄朝着她,她也不看。
她听到声音。不是冰晶刮石头,是有人在叫她。不是叫阿狸,是叫另一个名字。
“灵汐。”
她睁开眼。雾里没有人。只有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石头,灰白色的冰晶。她用手捂住耳朵,声音还在。从里面来的,不是从外面。
“灵汐……灵汐……”
她把自己的狐尾从手腕上解开,缠上脖子。尾巴尖勒进喉咙,喘不上气。脸憋红了,嘴唇发紫。
王宸伸出手,抓住她的狐尾,从脖子上拉下来。他的手指是凉的,没有用力,但她松了。
“别这样。”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阿狸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她看不到自己在他眼睛里的影子。她把狐尾放回自己手腕上,没有缠,只是搭着。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雾里。
##二、血
阿狸开始不睡觉了。闭上眼就看到温言变透明,看到萧烈浑身是血,看到陈晚晴化作光点。她不敢闭眼。她坐在石头上,眼睛睁着,盯着雾里。雾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她开始抠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划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石头上。她没感觉。
陈晚晴不在了。没人给她包扎。
王宸看到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用绷带缠住。他的手指很轻,像在摸一块布。缠完,他把她的手放回去。
“别抠了。”他说。
阿狸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绷带是白的,很快被血浸红了。她把狐尾缠上去,缠在绷带上面。尾巴尖按在伤口上,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王宸没看她。他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很慢。
“烈小小。”他轻声说。
影子跳了一下。
阿狸低下头。她把狐尾从绷带上解开,重新缠上自己的脖子。这次没勒。只是缠着。尾巴尖搭在锁骨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慢,像在数心跳。
##三、声音
夜里——如果禁地有夜里的话——阿狸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狐尾缠着脖子,尾巴尖搭在锁骨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听到有人叫她。
“灵汐。”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是母亲的声音。她记得。母亲叫她灵汐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睁开眼。雾里没有人。石头上只有王宸、朱圆、独眼、卫七。王宸低着头,朱圆蜷着,独眼闭着眼,卫七坐在最外面看着雾里。
她闭上眼。声音又来了。
“灵汐,你怕不怕?”
她怕。她不敢说。
狐尾在脖子上紧了一下。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里面往外抖。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抠进胳膊里。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王宸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拉开。他的手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包住了她的拳头。
“王宸。”她的声音在抖。
“嗯。”
“我会死吗?”
王宸没说话。他的手紧了一下。
阿狸把狐尾从他手腕上缠过来,缠了一圈,两圈,三圈。尾巴尖勒进他的肉里。他没动。
“你不会死。”王宸说。
阿狸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脸。她没动。
##四、灵狐秘境
阿狸开始说胡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字。
“娘……青丘……狐狸……”
她的眼睛睁着,但看不到王宸。她看到的是别的东西。她的手在空中抓,抓不到。
王宸把她抱起来。那么轻,轻得不像活人,像一片被风干的叶子。他腕上还缠着她的手——不,是她的狐尾。他慢慢解开,一圈一圈,替她缠回自己的手腕。缠好了,她也不动了。
“阿狸。”
她没反应。
“灵汐。”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看着他。
“我带你去灵狐秘境。”王宸说。
她没说话。她把狐尾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缠上王宸的手腕。缠了一圈,两圈,三圈。尾巴尖勒进他的肉里。
王宸把她背起来。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冰凉。狐尾还缠着他的手腕,很紧。
##五、路
从禁地深处到灵狐秘境,走了两天。阿狸趴在王宸背上,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的呼吸很轻,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朱圆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传送符。独眼一瘸一拐,右腿往外撇,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卫七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灵狐秘境的入口在一处山谷里。石门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石门上刻着九尾狐的图腾,尾巴被风化了大半,只剩几条模糊的刻痕。王宸站在石门前,把阿狸放下来。她的腿软了,站不住。他扶着她。
阿狸把手按在石门上。石门亮了一下,没开。她又按了一下,亮了,开了。门后很暗,什么都看不到。风吹出来,凉的,有枯叶的味道。
王宸从怀里掏出那张遁符。是阿狸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给她的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有一个“灵”字,是温言刻的。他把它塞回阿狸手里。
“你的。”
阿狸低头看着那张遁符。她用手指摸着那个“灵”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留着。”她把遁符塞回王宸手里。“以后不需要了。”
她转身走进石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王宸。”
“嗯。”
“那个草蚱蜢,给我一只。”
王宸从怀里掏出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腿歪了,翅膀折了,头大身子小。他递给她。她的手接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凉。
阿狸把草蚱蜢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她走进石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王宸站在那里,看着石门。石门上九尾狐的图腾在暮色里像一张脸,眼睛是空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遁符。纸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有一个“灵”字,刻得很深,陷进去。他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
他把遁符放进怀里,和春种放在一起。
##六、关门
石门没有再开。
王宸站在石门前,站了很久。朱圆蹲在远处,没催他。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卫七站在最外面,看着雾里。
王宸伸手摸了一下石门。石头是凉的,上面有刻痕,很浅。他用手指摸着九尾狐的尾巴,摸了一遍,又一遍。
“灵汐。”他轻声说。
没有人应。
他转身,走进雾里。
朱圆跟在他后面,独眼一瘸一拐,卫七走在最后面。没人说话。
王宸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很慢。
“温言。萧烈。陈晚晴。蓝惜玉。阿狸。”他一个一个念。
影子跳了五下。
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春种是温的。他把遁符也拿出来,并排放在掌心。遁符上的“灵”字刻得很深,他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
他把两样东西放回怀里。
##七、剩下
王宸回到扎营的地方。朱圆蹲在石头上,把传送符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卫七坐在最外面,把断刀放在膝盖上。
王宸靠着石头坐下来。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插在身边。刀身上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暗了。
他把春种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晶石里的影子不跳了,缩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梦到阿狸。阿狸站在石门前,狐尾缠着脖子,说“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他伸出手,门关了。
他醒了。雾还是灰白色的。
他把春种放回怀里,站起来。
“走。”
“去哪?”朱圆问。
“北边。禁地深处。找一个能待的地方。”
他走进雾里。裂渊刀背在背上,刀柄硌着肩膀。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碎石上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冰晶刮在石头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哭。
王宸把春种贴在胸口。温的。他把遁符也贴在胸口。纸是凉的。
他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放进怀里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