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沉
##一、深处
禁地深处没有路。石头越来越大,雾越来越浓,冰晶越来越密。王宸走在最前面,金光只能照亮两步远。光在雾里散不开,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在走路。
阿狸跟在他后面,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冷,是死人的那种凉。他的脉搏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越敲越轻。
朱圆走在中间,把传送符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裂缝没变大,也没变小。他每天看好几次,每次看完都放回同一个地方。
独眼走在后面,一瘸一拐。小腿的伤好了,但骨头长歪了。走路的时候右腿往外撇,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声音和别人不一样。
卫七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绷带磨得发白,有萧烈的血,有他自己的汗。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雾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回头。
##二、扎营
他们找到一块大石头,底下凹进去一块,能挡风。王宸靠着石头坐下来,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很慢。他把春种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不看别的地方。
阿狸蹲在他旁边,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肩膀是硬的。不是绷着,是空的。像一棵树,里面被虫蛀空了,外面还站着。
朱圆从乾坤袋里拿出干粮,掰成四份。他把最大的那份递给王宸,王宸没接。阿狸接过去,放在王宸手边。王宸没动。
独眼靠着石头坐下,把右腿伸得直直的。骨头歪了,伸不直,他咬着牙往下压,疼得额头冒汗。他不出声。
卫七坐在最外面,把断刀放在膝盖上。他用手指摸着刀柄上的绷带,摸了一遍又一遍。绷带粗糙,扎手。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雾里的微光看。刀刃上有缺口,是崩的。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很深。
##三、沉默
禁地里没有白天黑夜。雾永远是灰白色的。王宸不知道过了几天。他不数了。
阿狸每天把干粮放在他手边,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了也不知道咽,嚼很久,像在嚼石头。阿狸把水递给他,他喝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知道擦。
阿狸把他的左臂拉过来,拆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硬硬的。她用手指摸了摸痂的边缘,不烫了。她把新绷带缠上去,缠了一圈,两圈,三圈。他不动。
“王宸。”她叫他。
他看她。
“你吃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干粮,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她又递水,他喝了。
她没再问。
##四、阿狸的梦
阿狸睡着了。她靠在王宸肩上,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梦到温言站在阵眼上,双手按着阵旗,头发变白,身体变透明。她喊他,他不应。她跑过去,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
她醒了。王宸还坐着,没动。她的狐尾还缠着他的手腕,尾巴尖在抖。她的额头上有汗,凉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是湿的。
她又闭上眼。
梦到萧烈站在通道里,刀横在身前。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流。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跑过去,通道越来越长,她跑不到头。
她醒了。王宸还是没动。她的狐尾缠得更紧了,勒得手腕发红。她没松。
她再闭上眼。这次梦到陈晚晴。陈晚晴站在山坡上,身体发着银白色的光,头发白得像雪。她回头看阿狸,笑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听不清。然后她化作光点,飘散了。
阿狸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王宸的袖子上。他没动。她把狐尾从手腕上松开,重新缠上去,还是那么紧。
##五、幻听
阿狸开始听到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冰晶刮在石头上的声音,沙沙沙。但听着听着,就像有人在说话。不是一句话,是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走……”沙沙沙。“别回头……”沙沙沙。“死……”沙沙沙。
她把耳朵捂住。声音还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她的头很疼,像有人在里面敲。她把额头抵在石头上,石头凉,冰晶扎进肉里,疼。她没动。
“阿狸。”王宸叫她。
她抬起头。王宸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空的,但他叫她,她听到了。
“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额头从石头上抬起来,冰晶扎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用手指擦掉。“做梦了。”
王宸没问。他把春种从膝盖上拿起来,贴在胸口。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阿狸看着那颗晶石。影子跳得很慢,像一个人走不动了。她把狐尾从王宸手腕上松开,缠上自己的手腕。缠了一圈,两圈,三圈。尾巴尖勒进肉里,疼。她没松。
##六、王宸
王宸不说话了。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他会说“走”“吃”“睡”。现在这些也不用说了。走,他不知道往哪走。吃,他咽不下去。睡,他闭上眼就看到温言、萧烈、陈晚晴的脸。
他把春种放在膝盖上,看着晶石里的影子。影子跳一跳,他就想起烈小小。烈小小说“你替我看春天”。春天在哪?他看不到。
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姜玄的刀,刀身是黑的,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刀灵不叫了,也不挣扎了。它认了他。他把刀放在身边,刀身上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想起陈晚晴说“以后记得按时吃药”。药在哪?他摸了一下怀里的药包。毒粉,不是药。她没给他留药。她把药都用完了。
他把药包拿出来,放在掌心。纸包很小,有她的体温。现在凉了。他把药包放回去。
##七、卫七
卫七坐在最外面,把断刀放在膝盖上。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他用手抠,抠破了,血渗出来,他不管。
他看着雾里。雾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敌人,是萧烈。萧烈站在雾里,刀横在身前,背对着他。
“师父。”他轻声说。
没有人应。
他把断刀举起来,对着雾里的微光看。刀刃上有缺口,是崩的。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很深。他想起萧烈说“用它守护该守护的”。他把刀插回腰里,站起来,走到王宸面前。
“老大,我守夜。”
王宸看了他一眼。“你睡。”
“我睡不着。”
王宸没再说话。卫七坐回最外面,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雾里。雾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
##八、独眼
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他没睡。他的腿疼,骨头长歪了,每动一下都疼。他不吭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王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逃兵,瞎了一只眼,带着十几个兄弟在东躲西藏。王宸放他走,说“活着就行”。他活了。兄弟们也活了。现在兄弟们走了,他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王宸。王宸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春种。影子跳一跳,他动一下。像一个木头人。
“老大。”他叫。
王宸没应。
“老大。”
王宸抬起头。
“你还有我们。”
王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春种。
独眼把腿伸直,咬着牙。疼。他不出声。
##九、夜
禁地里没有白天黑夜。灯灭了,没人添油。王宸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春种。晶石里的影子不跳了,缩成一团,像在睡觉。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感觉到它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点。
阿狸靠在他旁边,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没睡。她闭着眼睛,但没睡。她的头很疼,里面有声音在说话。
“死……死……死……”
她把狐尾缠得更紧了。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血渗出来,她没松。
朱圆把传送符从怀里拿出来。裂缝没变大,也没变小。他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梦到温言。温言站在阵眼上,说“空白也是答案”。他醒了,符纸还贴在胸口,温的。
卫七坐在最外面,刀横在膝盖上。他看着雾里,看了很久。雾里永远一个颜色,灰白色的。他转回头,看了一眼王宸。王宸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卫七转回去,继续看着雾里。他把刀握紧。刀柄上的绷带磨得发白,有萧烈的血。他摸了一下,硬的,扎手。
他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