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妖灵夜袭后的第五天。

　　谷口的妖灵尸体烧干净了，折断的阵旗换了一批新的。温言每天在谷口忙到半夜，手指上的伤口就没好过。

　　萧烈的左臂还吊着布条，但他已经开始练刀了。只用右手，一刀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是新立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王宸坐在窝棚门口，把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石头磨刀刃。磨了几下，刀刃还是卷的。

　　“你这刀磨了也没用。”萧烈走过来，“换一把。”

　　“没有。”

　　萧烈把自己的刀抽出来，递给王宸。“用我的。”

　　王宸没接。“你用刀比我多。”

　　萧烈把刀插回去，没再说话。

　　温言从谷口回来，把罗盘收进怀里。他看了看王宸，又看了看萧烈。

　　“我们的境界太低了。”他忽然说，“萧烈仙士巅峰，王宸仙士初期，我也是仙士中期。真要来了仙将级的敌人，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

　　萧烈皱眉：“上次那头妖将不就是仙将级？”

　　“那是妖灵，不是人。妖灵智力低，被阵法困住就不会破。人不一样。人会破阵，会绕后，会先杀你。”温言看着他，“而且上次我们能赢，是因为王宸找到了它的弱点，我困住了它三息。缺一个环节，死的就是我们。”

　　温言继续说道，“我们要尽快提升自己，当前太弱了。”

　　王宸站起来。“今天去北边看看，温言说那边可能有灵脉。”

　　萧烈把刀扛在肩上。“走。”

　　##二

　　走了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废弃矿脉。

　　矿洞像一张张黑漆漆的嘴，风从里面灌出来，呜呜地响。地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和碎矿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温言蹲下来，用罗盘测了测，又把手按在地上灵力探入。

　　“这下面确实有灵脉的痕迹，但已经枯了。”他站起来，指着北偏东方向，“主灵脉应该在那边，离据点不到百里。”

　　王宸正要说话，温言突然脸色一变，按住他的手臂。

　　“有人来了。很快，很多。”

　　萧烈也察觉到了，握紧刀。三人退到暗处。

　　几个呼吸后，前方百丈外的空间剧烈扭曲——像有人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一个人影从裂缝中狼狈滚出来。他摔在地上，翻了两圈，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七道身影从树林里追出来。他们穿着灰白袍子，袖口绣着风纹——烈风仙府的人。为首那人气息浑厚，灵力外放，脚下的碎石被震得往外滚。

　　萧烈的脸色变了。“仙将初期。”

　　温言的手指按在地上，灵力探出去感知。“一个仙将，六个仙士。仙士里有三个后期。”

　　萧烈握紧刀柄。“打不过。”

　　王宸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手指抠进土里，想往前爬。他的后背上有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腰，肉翻出来，能看见骨头。但他还在爬。

　　“那个人是谁？”王宸问。

　　温言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空间能力——空间道体。极其稀有。”他顿了顿，“但追他的是烈风仙府的人。仙将带队，我们惹不起。”

　　萧烈盯着那些灰白袍子，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发白。

　　王宸没说话，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还在爬的人。他想起老周，想起自己躺在废墟里等死的时候。如果没白衣女子救他，他也这样爬过？没有。他连爬都爬不动。

　　“他的空间能力能帮我们吗？”王宸问。

　　温言快速判断：“如果他愿意配合，能。但他快死了。”

　　“救不救？”王宸问。

　　萧烈咬着牙，盯着那群追兵，停了三个呼吸。“救。”

　　##三

　　那些人已经围住了洞口。为首那个仙将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交出乾坤袋，留你全尸。”

　　那个胖子靠在洞壁上，手在发抖，但他没停。手指在石壁上划，每划一道，空气就扭曲一下。银色的纹路从指尖渗出来，烙进石壁。

　　温言低声说：“空间阵法——他在用命布阵。每道纹路都在消耗他的寿元。”

　　“能困住那个仙将吗？”王宸问。

　　“如果他布完，能。但在布完之前，那个仙将会杀了他。”

　　王宸看着他。“我们呢？”

　　“我们帮他拖。”

　　王宸点头。“萧烈，你对仙将正面攻击，别硬拼，拖住就行。温言，你用阵法困住那六个仙士。”

　　“你呢？”萧烈问。

　　“我进去。帮他布阵。”

　　萧烈没问为什么是他进去。他握紧刀。

　　“三息之后，我动手。”

　　##四

　　三息。萧烈第一个冲出去。

　　他不是冲那个仙将，是冲那六个仙士。一刀砍翻最近的，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脑袋飞了出去。

　　“什么人！”仙将转身。

　　萧烈没有回答，又一刀砍向旁边的仙士。他的刀快，但那个仙士躲开了，反手一剑刺向他左肩——正是他受伤的地方。萧烈侧身，剑擦着肩膀过去，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你不是烈风仙府的逃兵吗？”那个仙将认出了他，“萧烈，你还没死？”

　　萧烈没说话，又一刀砍过去。他不敢跟仙将对拼，只打仙士。一刀一个，但每杀一个，其他仙士就退得更远，把他让给那个仙将。

　　仙将出手了。一掌拍过来，灵力凝成实质，萧烈举刀格挡。掌力撞在刀身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温言的阵法还没布完。他的手指在结印，灵力在指尖跳动，但六个仙士散得太开，他的阵旗只能插住三个。

　　“困住了三个！”温言喊，“还有三个！”

　　那三个仙士朝王宸冲过来。王宸没躲，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最近的那个，然后转身往洞里跑。

　　他跑进洞里，那三个人追进来。洞里窄，只能并排站两个人。王宸冲到那个胖子身边，蹲下来。

　　“还需要多久？”

　　“半柱香——不，一炷香！”胖子的手指还在划，银色的纹路已经铺满了半面墙，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上的血把石壁涂成暗红色。

　　“来不及了。”王宸说。

　　“那就……不到半柱香。”

　　王宸站起来，转身面对洞口。那三个仙士已经冲进来了，最前面的一个举刀砍过来。王宸侧身，刀擦着他的肩膀砍在石壁上，火星溅出来。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金光灌进他的经脉——不是伤他，是扰乱。那人手臂一麻，刀脱手掉在地上。

　　但另外两个人的刀已经到了。

　　一道银光闪过——那个胖子用最后一点灵力，把他们两个凭空弹飞了。人撞在洞壁上，口吐鲜血，滑下来。

　　但胖子自己也吐血了。他跪在地上，手指还按在石壁上，银色的纹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不要碰他们。”王宸说，“你只管布阵。”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握在手里。刀是那个仙士的，比他的断刀好多了。

　　洞口外，萧烈被仙将一掌震飞，摔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温言的阵法困住了三个仙士，但另外两个挣脱了阵旗，朝他冲过来。他只能往后退。

　　“还有多久！”王宸喊。

　　“三十息！”

　　王宸冲出去。他手里的刀比断刀好，一刀砍翻一个仙士，血喷在他脸上。另一个仙士转身就跑，他没追。

　　##五

　　那个仙将知道洞里在布阵。他甩开萧烈，朝洞口冲过来。

　　王宸站在洞口，手里握着那把抢来的刀。

　　仙将一掌拍过来，王宸举刀格挡。刀身被震得弯了，弹回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退了五步，撞在洞壁上。

　　仙将第二掌。

　　萧烈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向仙将的后背。仙将侧身避开，一掌拍在萧烈胸口。萧烈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三掌。

　　洞里的银光炸开了。

　　地面裂开一道缝，仙将脚下的石头突然塌陷。他往下掉，但用手扒住了洞壁边缘，悬在半空。

　　“死路——也是你们的死路。”胖子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纹上。石壁上的纹路突然发光，整个山洞开始扭曲。仙将扒住的石壁裂开了，他往下掉——但他在掉下去之前，一掌拍向胖子。

　　灵力凝成的掌印砸在胖子胸口。胖子整个人飞起来，撞在石壁上，滑下来，坐在血泊里。阵法还在运转，但阵眼不稳了，银光忽明忽暗。

　　仙将掉进裂缝里。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平整。

　　阵崩了。石壁上的银纹一块一块碎裂，像冰裂。

　　那个胖子瘫坐在地上，头垂着，不动了。

　　##六

　　王宸跑过去，蹲下来。胖子还有呼吸，很弱。他的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了。

　　王宸把他扶起来，靠在石壁上。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绷带，缠在他胸口。绷带不够长，只缠了一圈半。

　　萧烈从洞口走进来，左臂吊着，右手提着刀。他看了一眼胖子。

　　“死了？”

　　“还有气。”

　　“值吗？为这个胖子搭上我们三个。”

　　王宸没回答。他看着胖子的脸。脸上全是血，但呼吸还在，很慢，一下一下。

　　温言也进来了，手里捏着最后一枚完好的阵旗。他没说话，蹲下来，把手按在胖子的脉门上。

　　“经脉断了三根。能活，但要养很久。”

　　他站起来，“外面跑了一个。烈风仙府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萧烈把刀插回鞘里。“知道就知道。反正本来就有账要算。”

　　王宸低头看着那个胖子。“他叫什么？”

　　“不知道。”萧烈说，“等他醒了问。”

　　##七

　　胖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据点了。

　　天快黑了。篝火烧着，枯枝噼啪响。他躺在一张干草铺上，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试着动了一下，胸口剧痛，喘不上气。

　　“别动。”王宸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干粮袋。

　　胖子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萧烈在磨刀，温言在数阵旗。小金趴在王宸腿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这里是哪？”

　　“宸队。”王宸说，“你昏迷了三天。”

　　胖子想坐起来，胸口疼得他直冒冷汗，又躺下去。

　　“你们……为什么救我？”

　　王宸掰了一块干粮，递给他。“吃。”

　　胖子看着那块干粮。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有牙印。他没有接。

　　“你叫什么？”王宸问。

　　“朱……朱圆。”

　　“朱圆。谁在追你？”

　　朱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我师兄。烈风仙府的。”他顿了顿，“他说我的空间道体能炼一件仙器，够他换一座山头，够他娶七个老婆。把我骗去，卖给烈风仙府。我逃了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王宸把干粮塞进他手里。

　　朱圆握着干粮，手指在发抖。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他把干粮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哭。

　　王宸站起来。

　　“我叫王宸。这是萧烈，这是温言。从今天起，你是兄弟。”

　　朱圆把干粮咽下去，扶着石壁坐起来。腿在抖，但他咬着牙。

　　远处，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谷口的阵旗上，照在四个伤员身上，照在篝火的余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