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间醒过一次，从宠物窝里爬出来，闭着眼摸到水碟子旁边舔了几口，又闭着眼摸回去，一头栽倒。李爻一听见动静回头时，它已经又蜷成了一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鳞片上的青白微光一明一灭。
快递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宠物窝先送来，深灰色短绒，羊羔绒内衬厚实柔软。李爻一把窝摆在书桌旁边，离插座远，避开了穿堂风。青云被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个半封闭式的圆窝，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一头扎进羊羔绒里，把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尖从窝沿搭出来，轻轻晃了两下，不动了。
充电电池套装晚到一个小时。四节镍氢电池，单节容量比干电池大得多，配一个四槽充电器。李爻一拆开包装，把四节电池全部充满，连同充电器一起搁在书桌下层。
第二天青云彻底醒了。它从宠物窝里爬出来，先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拱起，翼膜呼啦展开，尾巴尖绷直——然后蹲坐在窝门口，浅金色的眼睛清亮有神，肚皮上的鳞缝已经消下去了，整只兽精神得像一节刚充满的电池。
“饿了。”
李爻一指了指书桌下层。青云小跑过去，看见那四节比上回吃的更大一号的电池，尾巴尖立刻翘了起来。它伸爪子捞了一节抱进怀里，下巴搁上去，闭上眼。这回的青光比上回稳定得多，不再是一闪一闪的明灭，而是持续地亮着，像一盏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一节吸干，它睁开眼，推开放下，没有急着捞下一节，而是抖了抖翼膜，爪尖那丝青白电弧噼啪闪了一下——比上回亮了不少，已经能看清电弧的形状了。然后它才捞起第二节。
李爻一没有看它吃完。他在石桌旁坐下，从登山包里取出那些提纯过的材料样本，在桌面上排开。灵钛管、钨纹钢片、灵碳丝、灵玉碎料、灵银箔。上回试验锻器术时提纯的小样，每样都只有一小块，分量远不够炼一件完整的法器。
“你要炼法器？”青云叼着第二节电池走过来，趴在他脚边，一边吸一边看他摆弄材料。
“攻击用的。上回你说得对，防御够了，攻击不够。”
青云把吸干的第二节电池推到一边，又跑回去叼来第三节，重新趴好。“炼什么样的？”
李爻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灵钛管和钨纹钢片并排放在一起，又拿起灵玉碎料翻看。灵钛传导顺畅，亲和雷法。钨纹钢破甲穿透。灵碳丝轻韧，适合做柄或缠绕加固。灵玉储灵，灵银辟邪。单用哪一样都不够，组合起来才有文章可做。但手头这些材料都太少了——上回提纯时只是试验性质，每种只取了一小块样本。真正要炼一件攻击法器，需要的凡材量远比这个大得多。提纯本身就会淘汰掉大部分材质，十斤凡铜提纯后能剩下三四斤灵铜就不错了。钛合金、钨钢、纯银，这几样都得备足。
“雷属性的。”他说，“近远都能用。最好是能御使出去的那种——打出去，收回来，不用近身硬拼。”
青云的耳朵动了动。它松开第三节电池的金属外壳，抬起头。“御使法器……这个我在石碑上看到过。”
李爻一看向它。
“岩鳞兽的传承石碑上，除了本族的历史，还记了一些人族修行的事。其中有一段就是讲御使法器法宝的。”青云的瞳孔微微失焦，似在回忆，“以自身法力为引，渡入法器之中，心神与器相连，便可隔空御使。修为越高，御使的距离越远、同时御使的数量越多。法器本身的品阶和材质，决定了它能承载多少法力和能被御使到什么程度。”
它顿了顿，耳朵慢慢压平了。“但是我只记得怎么御使。其他的——怎么让法器产生别的威能、怎么在御使的时候变化形态、怎么让法器自行护主——那些我没仔细看。当时觉得好玩，随便扫了几眼就翻过去了。”
李爻一沉默了一瞬。只有族长和修为高者能看的石碑，青云不仅能看，还因为“觉得好玩”随便翻翻就记住了御使法门，然后因为“没仔细看”把剩下的全忘了。
“御使法门够用了。剩下的我自己试。”
他把材料归拢到一边，起身回屋打开电脑。搜了本地的五金市场，记下地址。钛合金板、钨钢棒、纯铜锭，这几样都得跑一趟市场亲自挑。又搜了银饰配件批发，找了一家同城的店铺，下单了一批纯银片和银条，分量管够。碳纤维板上次那点边角料只够抽出几根灵碳丝，这次直接买了一整张。
材料的事有了着落，剩下的就是香火。
镇岳钟里的愿力不能动。那是钟身防御的根本，光罩维持、反弹攻击，全靠它撑着。炼新法器需要大量愿力——塑形融合、灌注强化，每一步都省不了香火。普惠寺的香火被他薅了七八成，大殿上空的灰白香火已稀薄得只剩薄薄一层，再薅下去就真见底了。得换个地方。
他搜了临市地图。永安市，离临溪市约莫两个小时车程，有一座永宁寺，据说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比普惠寺还早几十年，香火至今鼎盛。他看了几篇游记和实拍图，大雄宝殿前的铜炉被香客围得水泄不通，青烟浓得几乎遮住殿额。这就够了。
关掉网页，他回到院中。青云已经吸干了第三节电池，正抱着第四节，下巴搁在金属外壳上，眼睛半眯着。爪尖的青白电弧比刚才又亮了一点，不再是细细一丝，而是隐约能看出分叉的枝杈形状了，像一束极微小的、被凝固在爪尖的闪电。
第四节吸到一半，它的动作忽然停了。
不是吸饱了——是那股从电池流入体内的电能，在吸到某个临界点时，像是触动了什么。青云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翼膜唰地完全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彻底，薄如蝉翼的膜面绷得紧紧的，极淡的经络纹路在吸顶灯下清晰可见。鳞片上的青白微光不再是稳定的亮度，而是像潮汐一样一波一波地涨落。它整只兽僵在原地，维持着抱电池的姿势，一动不动。
持续了约莫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那股潮汐般的光渐渐平复下来。青云的瞳孔缓缓扩散回正常大小，翼膜却没有收拢，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两侧。它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不是困，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可抗拒的沉滞。
“我要……沉睡了……”它的意念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不是刚才那种睡……是很深很深的那种……身体自己在说……要睡很久……要长大了……”
它松开第四节电池——还剩一小半电量——踉踉跄跄地走回宠物窝，一头扎进羊羔绒里，把自己盘成一个团。鳞片上的青光没有熄灭，而是稳定在一种比平时略暗的亮度，像一盏调低了亮度的夜灯。翼膜收拢在背上，但收得不像平时那么紧，松松地搭着，边缘微微翕张，像在呼吸。尾巴尖搭在鼻尖上，爪尖那丝青白电弧还在，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像一截极细的灯丝。
李爻一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它的呼吸平稳绵长，比平时睡觉时更慢、更深。肚皮微微起伏，鳞缝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那不是普通的睡眠，是身体在消化吸收的电能，将它转化为成长所需的能量。
他没有打扰它。把第四节没吸完的电池和充电器一起收进书桌抽屉，充电器插上电源，四槽全部装上备用的干电池，开始充电。然后他带上登山包，锁好院门，骑共享单车去了五金市场。
钛合金板、钨钢棒、纯铜锭，各买了一大捆。老板看他一个年轻人买这么多工业金属，多看了两眼，他也没解释。捆好绑在后座，骑回云溪巷。路过便利店又提了两箱瓶装水，一箱压缩饼干，补充登山包的消耗。
回到小院时已近傍晚。青云还在睡，姿势和走时一模一样，鳞片上的青光依旧稳定地亮着，翼膜边缘的翕张比下午慢了一些，但幅度更深了。爪尖那丝电弧还在，亮度没有变化。
李爻一把材料搬进杂物间，分门别类码好。钛合金板堆在架子底层，钨钢棒竖在墙角，纯铜锭摞在另一边。纯银片和银条明天到，碳纤维板也是。这些凡材全部提纯之后，分量会缩减大半，但应该够炼一件攻击法器的主材和辅材了。加上灵玉碎料、灵银箔这几样灵材，胚子的底子不会差。
他关上杂物间的门，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老桂树的枝叶在暮色里轻轻晃着，云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屋里，宠物窝中那团青白色的微光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忘了关的小夜灯。
明天去永宁寺。镇岳钟里的愿力不能动，炼新法器需要的香火，得从头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