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爻一从供室出来时，天刚蒙蒙亮。擦干净手上的香灰，他在书桌前坐下，按开电脑电源。老桂树在窗外轻轻晃着枝叶，云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青云还没醒。从青冥界带回来之后，它就蜷在登山包的软布窝里一直睡到现在，鳞片上的青白微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睡得很沉。李爻一看了它一眼，打开浏览器，先搜了“宠物窝冬季保暖可拆洗小型犬”。
页面弹出来一堆选项。他往下翻了几页，选了一个半封闭式的——外层深灰色短绒，内衬加厚羊羔绒，垫子可拆洗，底部防滑。尺寸选最小的，青云睡进去绰绰有余。下单，地址填云溪巷，付款。
关掉购物页面，他没有起身，而是打开了另一个软件。AI辅助建筑设计，不需要专业绘图功底。他新建了一个项目，在描述栏里逐行敲入：
“青冥界，山谷地形，谷口有天然裂隙，谷内有溪流穿过，中心有一深潭。需要在谷中靠近岩壁处设计一处修行驻地。需求：可长期居住，防风防雨，有打坐静室、简易炼器区域、储物空间。建材以谷中原有的青黑石材为主，辅以少量木材。结构须隐蔽，从谷口方向不易察觉。不考虑电力与现代化设施。”
又加了一条：“预留一处可容纳非人形态同伴活动的区域，需通风、避光、地面柔软。”
点击生成。第一个方案太规整，从谷口方向一眼就能看见。他加了约束条件“轮廓尽量贴合岩壁自然走势”，第二个方案明显好得多。建筑嵌入岩壁凹陷处，外立面保留原生岩石轮廓线，从谷口看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静室在最深处，开一扇极窄的竖窗正对谷心水潭。炼器区单独隔开，带独立通风口。储物区贴着静室后墙。青云的活动区域在静室与炼器区之间，避开了通风直吹，地面标高下沉了半阶，铺碎石覆干草便足够柔软。
他又在备注里加了一条：“该区域靠墙一侧预留嵌入石壁的凹龛若干，尺寸不一，便于同伴收纳或休憩。”再次生成。AI将凹龛分散在活动区的三面墙上，最高处离地不到一尺，最低处几乎贴着地面。角落里那个尤其深，半圆形，内壁打磨光滑，青云把自己盘成一团塞进去刚好。
李爻一点了保存，将方案导出为高清图片，存进手机相册，又在残图电子版旁边加了星标。这处驻地一旦建成，他在青冥界便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用每次都从安岭村赶两三日的路。
他关掉软件，软布窝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青云醒了。它把脑袋从尾巴底下抽出来，浅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头顶那盏吸顶灯看了好一会儿，瞳孔缩成细线，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灯没动。它又打了个喷嚏。
“醒了？”李爻一转过身。
青云没有回答。它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书桌上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那块薄板上有线条和色块，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它盯着屏幕看了几息，然后慢慢转头，看见了书桌旁边那个银灰色的长方体，比李爻一还高出一个头，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然后是茶几上的半串香蕉，电视柜上的玻璃果盘，墙角的扫帚，垃圾桶，排插，从排插上延伸出来的黑色充电线。
它从软布窝里爬出来，脊背微微弓着，翼膜紧贴身体，尾巴尖压得很低。不是警惕，是感官还在校准。
“那个是什么。”它的目光落在李爻一面前的杯子上，苦中带香，热腾腾的。
“咖啡。”
“我能尝尝吗？”
李爻一把杯子递到它面前。青云凑近杯沿，鼻子快速翕动了几下，伸出舌头极快地碰了一下液面。瞳孔猛地收缩，整只兽往后弹了半步，耳朵压平了，嘴巴一张一合像要把什么吐掉。
“不好喝。苦的。闻着香，喝着苦。你们人族喜欢这个？”
“提神。”
“用苦提神？”青云的尾巴尖绷直了，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们好奇怪。”
李爻一端回杯子，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青云把“人族喜欢自讨苦吃”这个结论存进了脑子里。
“那里面是什么。”它盯上了冰箱。
“吃的。鸡蛋、面条、蔬菜，还有速冻水饺。”
“鸡蛋？”
“鸡生的蛋。鸡是一种禽鸟，比你的翼膜还不会飞。人养来吃蛋吃肉。”
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专门养来吃？”
“嗯。”
它开始了对整间屋子的全面巡逻。衣柜——舔了一下，涩涩的，不好吃。台灯——凑近闻了闻，舌头刚碰到灯罩就缩了回去，全是灰，呸呸吐了两下。排插——鼻子贴着插孔快速翕动，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有东西，来回乱窜，抓不住。它记住了这个味道，转身走开。
走到书桌腿旁边时，它忽然停住了。那根黑色的充电线从白色长条块上延伸出来，另一头连在电脑上。它凑近那根线，鼻子几乎贴到黑色的外皮上，快速翕动了几下，然后伸出舌头碰了一下。尾巴尖猛地绷直了。
“里面有东西在流。不是灵气，是别的东西。很像雷法里的那种……”它的意念变得急促，瞳孔收缩成针尖，“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动。”
“你能感觉到？”
“不是感觉到，是……”青云盯着那根黑线，耳朵压平了，脊背微微弓起，“我能吃它。不是现在。现在吃不到。它被包得太紧了，而且里面的东西是乱的，来回晃，我抓不住。但我知道，以后能。传承记忆里那些画面——很大很大的，像山一样大、像河一样长，到处乱窜的那种——等我能抓住的时候，就能吃。”
“现在能吃什么？”
“稳的。往一个方向流的，不乱窜的。画面里最开始吃的就是那种。”
李爻一起身走到杂物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手电筒，旋开后盖，倒出两节五号电池。走回正房，蹲下身，把其中一节放在青云面前。
“舔一下。”
青云低头看着那节电池。圆柱形，一头凸起一头平，金属外壳，印着几行字。它伸出舌头碰了一下电池正极。浅金色的瞳孔猛地放大。
翼膜唰地完全展开，薄如蝉翼的膜面在吸顶灯下透出极淡的经络纹路，鳞片上的青白微光骤然亮了一截，尾巴尖高高翘起。它整只兽僵在原地，舌头还贴在电池正极上，眼睛瞪得溜圆。
持续了约莫三四次呼吸，它把舌头缩回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这个好厉害……有一股东西在身体里到处跑，热热的，痒痒的，像被很小的雷从里面打了一遍……”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趾尖的玉白色爪尖上，一丝极淡的青白电弧一闪而逝。
李爻一也看见了。那丝电弧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从它的爪尖自己冒出来的。幼年期岩鳞兽——不，哪怕是成年岩鳞兽——也不可能在未经修炼的情况下自行释放雷电。而青云连角芽都没长开，仅仅是吸了一节电池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电能，爪尖就开始冒电弧了。
“还要。”青云从地上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另一节电池。
李爻一把第二节电池也递给它。青云把整节电池抱在两只前爪之间，下巴搁在金属外壳上，闭上眼。鳞片上的青光稳定地亮着，比平时亮了好几度。翼膜完全舒展，膜面上极淡的经络纹路随着呼吸缓缓明灭。过了很久，它睁开眼。电池的金属外壳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爪痕。
“没有了。里面的东西被我吃光了。这个还有吗？”
李爻一又去杂物间翻了一遍。旧手电筒里的两节电池已经没了，抽屉里还有一板没拆封的七号电池——尺寸比五号小一圈，但同样是圆柱形，同样是直流电。他把整板电池拆开，一共八节，全部放在青云面前。
青云看了看这排比刚才小一号的电池，没有犹豫，伸爪子捞了一节抱进怀里。吸干，推到一边。再捞一节，再吸干。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空电池在它脚边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排。吸到第六节时，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抱电池的爪子有些发软，下巴搁上去之后好半天才找准位置。吸干第六节，它晃了晃脑袋，伸出爪子去捞第七节。爪子刚搭上电池边缘，整个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它眨眨眼，把第七节电池抱进怀里，闭上眼。这一次青光只亮了一小会儿就自己熄灭了，像一盏满了油的灯，再也灌不进去了。
青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剩一小半电量的电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鳞片撑得有些绷，肚皮上那道原本不明显的鳞缝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它试着把电池往嘴里塞——塞不进去，不是电池太大的问题，是身体在告诉它：够了，装不下了。
它把电池吐出来，打了个小小的嗝。爪尖那丝青白电弧比之前亮了不少，噼啪闪了两下，然后和它的眼皮一起慢慢垂了下去。
“吃饱了。”它的意念含含混混的，像嘴里还塞着东西，“原来这个东西……吃饱了会撑……”
它把几节空电池和那节还剩一小半的电池往李爻一脚边推了推，然后转过身，正准备走回软布窝，忽然看见了茶几上的香蕉。走过去闻了闻，舔了一口香蕉皮——涩的，不好吃。又看见电视柜上的糖果，凑近闻了闻，甜丝丝的。李爻一剥了一颗奶糖，掰了米粒大的一小块递过来。青云舌头一卷送进嘴里，瞳孔放大了一圈，翼膜唰地展开了半边。
“这个好！还要！”
“不能多吃。你体型太小，吃多了不好。”
青云的耳朵压平了，蹲在果盘旁边盯着糖果看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李爻一起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燃气灶点火，水烧开，面条下锅。青云的耳朵跟着厨房里每一个陌生的声音转来转去。当第一缕面条的香气飘进正房时，它的鼻子快速翕动起来，小跑到厨房门口，仰头盯着灶台。
李爻一端着一碗青菜肉丝面走出来，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边缘煎得微焦。青云的目光锁死了那个蛋。
“我能吃那个吗。”
“能。”
李爻一从冰箱里又拿了一颗生鸡蛋，打在小碟子里，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溏心蛋白，一并放在它面前。青云先舔了一口生蛋液，咂了咂嘴，然后叼起那块煎蛋白，嚼了两下，浅金色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这个比生的香好多！”它把整张脸埋进碟子里，吧嗒吧嗒地舔了起来，蛋液沾在鼻尖上、角芽上、翼膜边缘，浑然不觉。
舔干净碟子，它抬起头，鼻尖上还挂着一小块蛋黄碎，认真地更新了今天的排名：“咖啡不好。衣柜不好。台灯不好。扫帚不好。香蕉皮不好。鸡蛋好，生的好，熟的更好。糖好。电池最好。垃圾桶还没吃到。”
“垃圾桶不能吃。”
青云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尖不情不愿地晃了一下。它走回软布窝，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团。肚子还是鼓鼓的，鳞片上的青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度。它闭上眼睛，爪尖那丝青白电弧又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李爻一把空电池收进抽屉，那节没吃完的搁在书桌上。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搜了“充电电池大容量”。下拉了几页，找到一款评价不错的镍氢充电电池套装，四节装，单节容量比普通干电池大得多，配一个四槽充电器。直接下单，地址还是云溪巷。
窗外老桂树的枝叶在阴天的光里轻轻晃了晃，云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软布窝里，青云的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鼓鼓的，像一颗吃饱了的小青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