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浮着一抹淡白的鱼肚色,老城区的街巷浸在微凉的晨雾里,四下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连巷口的早餐铺都还未升起烟火,整座小城都还处在沉睡之中。
李爻一早早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质便服,将随身物件一一归置好,背上那个旧帆布包推门而出。院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街巷里格外清晰,他脚步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周身气息微微紧绷,一心只想尽快赶往城郊山上的清微观,寻到师傅当年留下的典籍与手记。
此前张兴华执意将小院赠予他,他心里清楚,这份发小情谊之外,张家父子也早已察觉他与常人不同,经历过诡异事端,有心亲近交好。他虽不愿平白受这般重恩,却拗不过张兴华的坚持,加之想从师傅遗物中再寻些传承,自然一刻都不愿耽误。
他自幼体质孱弱,先天气血不足,若不是遇上师傅,怕是难以安稳长大。师傅传下的主修功法与基础法门,他这些年勤修不辍,根基打得极为扎实。除此之外,也只懂些粗浅的画符、符道常识,以及简单风水阵法,对付一般鬼魂、邪祟一类的手段尚且够用,唯独缺少应对妖物的有效法子。
一路走来,幼时的记忆不自觉涌上心头。他和张兴华从小在同一个机关家属院长大,两家父辈都是扎根基层的普通公务员,一辈子踏实勤恳、安分守己,没有半分钻营仕途的心思,待人谦和实在,两家人朝夕相处,关系向来亲厚。
他跟着师傅上山调养身体的那些年,父母忙于工作无暇照料,多半是张兴华的父亲帮忙照看起居,他和张兴华从小形影不离,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这么多年风雨相伴,情谊从未有过半点生疏。
也正因亲身应对过那些阴邪事物,他如今遇事格外谨慎,习惯先做防备,不会对任何异常状况掉以轻心。
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走出老城区,李爻一辗转坐上通往城郊的早班公交,车子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致从林立楼房渐渐变成连绵青山,空气也变得清新湿润。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抵达终点站,他下车抬眼望去,清微观便坐落在远处云雾轻绕的山林深处。
山间土路蜿蜒向上,路面铺满枯黄落叶与细碎石子,两旁草木葱郁,晨露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轻轻滚落。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林间鸟鸣,时间尚早,除他之外再无其他行人,连往常早起的香客、樵夫都未曾现身。
李爻一脚步稳健,沿着山路快步上行,无心欣赏周遭山林景致,心里只想着尽快见到师傅留下的典籍。他此行上山,便是想从中寻找能克制妖物的法门,补足自身短板。
他一路前行,时刻保持着警惕,双眼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行至半山腰时,周遭林木骤然茂密起来,高大古树枝干交错,将头顶的天光彻底遮蔽,山路瞬间暗了一大截,空气中的温度也随之降低,泛起丝丝凉意。
就在这时,李爻一的脚步骤然顿住,全身气息瞬间绷紧,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向路边的老树下。
没有雾气缭绕,没有虚影朦胧,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就那样明晃晃地立在原地,身形半透明,身着一身老旧的素色布裙,清清楚楚、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的眼底。
看清这道身影的瞬间,李爻一眼神沉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按向帆布包侧,指尖触到了里面叠好的灵符。他近来亲手应对过鬼魂、邪祟,知道这类存在不可大意,全身神经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女子原本只是怔怔地望着山下的村落方向,一动不动,直到李爻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才缓缓转过头,与他直直对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女子整个人猛地僵住,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她在这山里滞留了太多年,无数人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久而久之,她早已默认自己如同空气,无人能察觉,早已习惯了被世界无视。
所以此刻被人真切注视,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想靠近、想开口,可看着李爻一明显戒备的样子,她终究没敢上前,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安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任何靠近或攻击的举动。
李爻一戒备地看着她,指尖贴着灵符,没有放松。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对方始终立在原地,既不上前,也无异动,更没有半分伤人的煞气,只是茫然错愕地望着他。
李爻一微微蹙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按在符纸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他看得明白,这道身影并无恶意,对他构不成威胁。
确认安全之后,他也没有多余的好奇,此行目的明确,无心多管闲事。他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走去,脚步稳定,没有回头。
女子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她就那样站在树下,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眼中的茫然与失落久久没有散去。
李爻一将这段偶遇抛在脑后,一心赶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座记忆中的清微观终于出现在眼前。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他印象中大不相同。
道观早已荒废,院墙多处斑驳脱落,庭院里杂草丛生,往日的香火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清破败。朱红山门歪斜,一把大锁挂在门环上,早已锈迹斑斑,看上去一碰就会碎裂。
李爻一走上前,指尖轻轻一碰,那把锈锁便“咔嚓”一声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他随手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观内空无一人,满地落叶尘土,神像蒙尘,法器零落,早已没有半分道院气象。
他没有多余停留,径直穿过前院,向着师傅生前常住的主屋走去。当年师傅的典籍、手记与一应遗物,大多都收在那间屋内,也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而半山腰树下的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清微观的方向,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