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观荒废多年,朱红山门被推开的刹那,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山林寂静,门扉上斑驳的漆皮簌簌掉落,扬起漫天细碎的灰尘。
李爻一迈步走入庭院,脚下枯黄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庭院里杂草疯长,几乎没过脚踝,昔日香火缭绕的殿宇早已破败不堪,神像蒙尘,法器零落,满眼皆是荒凉。他无心留意周遭景象,目光径直穿过庭院,落在正中央那间坐北朝南的主屋上——那是师傅生前常住的屋子,也是他此前特意收拾过、清楚知晓师傅遗物存放之处的地方。
早前他曾来过这荒废道观,担心师傅遗物被风雨侵蚀、被鸟兽损毁,特意抽时间将主屋简单收拾妥当,门窗加固,屋内杂物归置整齐,把师傅的典籍、手记一应遗物,妥善放在了屋内靠墙的旧木箱里,只是当时心绪繁杂,加上自身修行尚无头绪,便未曾开箱仔细查看,只是妥善封存,此番上山,便是专程前来翻阅这些遗物,找寻克制妖物的法门。
他沿着铺满青苔的石阶走到主屋门前,门板依旧是当年他收拾后关好的模样,只是边角多了些虫蛀的痕迹,门环上挂着的旧锁,还是他当时留下的,早已锈迹厚重。他指尖轻扣锁身,锈锁不堪力道,咔嚓一声便碎裂成数截,落在地上积起的灰尘里。
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依旧是他当年收拾后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古朴的木桌,两把竹椅,靠墙处立着一口半旧的实木箱,屋内虽积了层薄灰,却依旧整洁,全然没有道观别处的破败狼藉。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木箱上,让这方狭小的空间,多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李爻一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荒寂,径直走到木箱旁,没有丝毫迟疑。他清楚记得,自己当年就是把师傅所有的典籍、手记、随身物件,全都规整地放在了这口箱子里,从衣物到修行手记,摆放的位置他都熟记于心。
他蹲下身,指尖拂去箱盖上的薄灰,抬手打开箱扣,木箱应声开启,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箱内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是师傅生前常穿的素色道袍,叠得方方正正,下方是一摞摞用粗布包裹好的典籍与手写手记,边角都被他细心打理过,没有丝毫破损。
他没有翻动师傅的衣物,直接伸手取出典籍,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此前早已熟知的道家基础典籍与修行图谱:《道门符篆初阶》《阴阳峦头阵要辑略》,还有师傅早年便让他研读、他也早已用来修行渡化阴魂的《度人经》《道德经》《清静经》等道家正统经典。这些都是道门根基典籍,记载着基础义理、入门符法、简单风水阵法,也是他此前应对鬼魂、邪祟的根本依仗。
这些旧典籍他早已烂熟于心,简单翻看确认无误后,便轻轻放在一旁,继续向下翻找。指尖随即触到几本从未见过、用蓝布精心包裹的线装古籍,封皮泛黄厚重,字迹古朴,显然是师傅珍藏的神霄派核心传承。
他先拿起其中一册,拂去封皮灰尘,赫然看到《金钟养气雷丹法》几个字,心中猛地一震。
这篇法门他并非初次接触,早年师傅只传过他一段残缺口诀,他一直以此吐纳修行,当作自己的主修根基,却连全名都不知道。如今眼前这册,竟是完整无缺的全本,从养气、炼脉到凝丹、护身一脉相承,体系完备。从此,这《金钟养气雷丹法》全本,便正式成为他的正统主修功法。
平复心绪,他又拿起另一本雷法秘册,封面写着《掌心雷》。
翻阅之后他才明白,这并非独立功法,而是神霄雷法这一大体系下的一则基础攻杀小术。册中还简略记载着神霄雷法下其他诸多名目,如雷印、雷符、召雷、驱邪等,可大多仅有名称留存,具体心法、口诀尽数缺失,传承早已残缺不全,只剩《掌心雷》还算完整。
最后,他拿起一卷手写笺纸,标题为《神霄九霄请祖真咒》,正是神霄派恭请祖师的秘传咒文,古朴玄奥,为请神借力之根本。
李爻一捧着这几部传承,心绪微震。
从前他主修功法残缺,如今得全本补足;对付妖物缺少手段,如今有掌心雷可用。虽神霄雷法大部遗失,但至少已能立足自保,后续再慢慢寻觅机缘补齐便是。
就在他静静翻阅、暗自体悟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细碎、飘忽,落在杂草上几乎无声,却带着明显的迟疑,一点点靠近主屋。
李爻一动作一顿,气息微凝,下意识按向帆布包中的灵符。
他一眼便认出,是半山腰遇到的那名女鬼。
她没有煞气,没有恶意,只是怯生生地在门外徘徊,许久才敢探进半透明的身影,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期盼。
她一路跟着他上山,跟着他进观,在院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找了过来。
李爻一抬眼看她,神色缓和了几分,没有丝毫驱赶之意,语气也温和了些许:“你一路跟来,可是有什么难处?”
女鬼见他语气温和,不似旁人那般畏惧或是冷漠,紧绷的心绪顿时松了大半,魂影微微一福,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哽咽:“道长……我知道你能看见我,也知道你是这清微观的传人……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一桩心愿压在心里几十年了,再不了结,我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你慢慢说,无妨。”李爻一轻声道。
女鬼这才缓缓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本是山下村落里的寻常女子,几十年前上山进香,途经此处时遇上暴雨,不慎在山路边失足滑落,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家中父母年迈,兄长在外谋生,她临死前唯一牵挂,就是自己当年贴身戴着的一枚长命锁,那是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坠崖时一同遗失在山林间。
几十年来,她魂魄困在山中,日复一日在附近徘徊,一边寻找自己的尸骨,一边寻找那枚长命锁。可她只是一缕残魂,无力翻找,更无法示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岁月流逝,山林草木疯长,一切都被掩埋。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有人能帮她找到那枚长命锁,要么送回她老家旧址,要么就地安葬,让她能了却牵挂,安心离去,不再困在这山间做孤魂野鬼。
“我从没有害过人,也从未惊扰过往来行人……”她越说声音越轻,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只是想了却这桩心事,能安心去了,求道长……成全我。”
她说完,垂首静静立在门边,魂影微微晃动,已是执念耗损、快要支撑不住的模样。
李爻一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样子,心中微有恻隐。他自幼修道,熟读《度人经》,本就以安魂渡魄为本分,眼前这女子不过是含冤横死、执念难消,并非什么凶煞厉鬼,所求也只是一桩未了心事。
他轻轻合上典籍,将手头所有经书秘册一一整理妥当,收入帆布包内,再把木箱关好归位,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
“你不必如此。”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笃定,“你失足的地方在哪里,只管带我过去。你的心愿,我帮你完成。”
女鬼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对着他躬身行礼,魂影都微微发亮:“多谢道长……多谢道长……你真是好人……”
数十年的漂泊与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李爻一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主屋,顺手带上房门。
女鬼在前轻轻引路,魂影不再像先前那般黯淡,反倒多了几分生机,轻飘飘地向着山腰险处而去。
山林寂静,风过林间,仿佛也在为这一缕即将得解脱的孤魂,轻轻叹息。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