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华茂
先生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一样无声无息。
林越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洪爷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先生走了。回京了。”林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十五岁,瘦,眼窝凹,嘴角起了一层干皮。但眼睛不一样了,比以前沉了。
先生走了。下次再来是一个月后。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楚先生和周华茂的关系。
“林越。”陈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洪爷说什么了?”
“先生回京城了。”
陈锋走过来,把一杯豆浆递给他。“你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着。”
陈锋没再问。两个人站在窗前喝豆浆,看着楼下的骑手们集合、分单、出发。电动车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今天干什么?”陈锋问。
“查周华茂。”
“怎么查?”
“先从明面上查。他是省政协常委,慈善家,资产过百亿。这种人,藏不住。”
林越喝完豆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他在搜索栏里输入“周华茂”三个字,跳出来几百条结果。新闻、报道、访谈、慈善活动。他一条一条地看,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从早上看到中午。
周华茂,五十八岁,省城人,华茂集团董事长。白手起家,九十年代从建筑队干起,二十年做到省城地产老大。省政协常委,连续五年被评为省优秀企业家。捐款超过两个亿,建了三所希望小学,设立了华茂助学基金。
照片里的周华茂,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容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但林越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先生不一样。先生的眼神阴冷,像冬天没有太阳的天。周华茂的眼神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踩上去会掉下去。
林越把周华茂的照片跟先生并排放在屏幕上。两个人,两种气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都在看别处。不是看镜头,不是看人,是看镜头后面、人后面的什么东西。
“陈锋,你来看。”林越喊了一声。
陈锋走过来,俯下身看着屏幕。
“认识吗?”
“不认识。但看着眼熟。”陈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儿?”
陈锋摇头。“想不起来了。”
林越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旁边写上“周华茂”三个字。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先生”,再连到“熵”。三个点,一条线。先生控制熵,周华茂跟先生有关系。什么关系?合作伙伴?上下级?还是他也是时间能力者?
林越在周华茂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下午,林越给赵天豪打了个电话。
“赵叔叔,周华茂这个人,你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算熟。吃过几次饭,打过两场高尔夫。”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赵天豪想了想,“聪明。不是一般的聪明,是那种你看不透的聪明。你跟他吃饭,你觉得他什么都说,但回去一想,他什么都没说。”
“他跟暗房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越又拨了沈万山的号码。
“沈叔叔,周华茂你认识吗?”
“认识。省城地产圈,谁不认识他?”沈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怎么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沈万山顿了一下,“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林越,你不会是在查他吧?”
“没有。就是好奇。”
沈万山沉默了一下。“周华茂这个人,你别碰。他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个小孩,碰不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越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两种说法。赵天豪说他看不透,沈万山说他是笑面虎。但两个人说了一样的话——别碰他。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他想起她说的那三件事——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有事别一个人扛。他今天吃了两顿饭,喝了三杯水,去了两趟厕所。算不算好好吃饭?算吧。他笑了一下。
晚上,陈锋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盒饭。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米饭有点硬。林越坐在桌前吃,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林越。”陈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在跟一个很大的东西作对?”
“什么意思?”
“熵,先生,暗房,现在又来个周华茂。一个连一个,像链条一样。我们只是几个人,一间办公室,一个不赚钱的外卖平台。能赢吗?”
林越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怕了?”
“不是怕。是……”陈锋低下头,“是觉得累。”
林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照片和线条。熵,先生,暗房,周华茂。四个点,三条线。他拿起红笔,在四个点外面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网。
“他们是一张网。”林越转过身,“熵是网上的一个结,暗房是另一个,周华茂是更大的,先生是最大的。但不管网多大,它总有破绽。”
“破绽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林越把红笔放下,走到窗前。楼下,最后一波骑手正在收工,电动车的灯一闪一闪的。
“陈锋,明天开始,你跟我去盯周华茂。”
“盯他?怎么盯?”
“先从他的公司开始。华茂集团,明天早上八点,他在办公室。”
“你怎么知道他八点在办公室?”
“新闻里说的。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雷打不动。”
陈锋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查了?”
“我查了他所有的新闻、报道、访谈。”林越转过身,“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每周二下午去工地,每周五晚上跟朋友吃饭。他有三个手机号,两个住址,一个司机,两个秘书。他每年捐款两次,每次都在年底。”
陈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了解一个人,先了解他的习惯。习惯就是破绽。”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越和陈锋出门了。天还没全亮,街上人不多。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华茂集团的地址。车子开到开发区,停在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前面。玻璃幕墙,门口有个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华茂集团”四个字,烫金的。
林越和陈锋找了个街对面的早餐店坐下,要了两碗馄饨,慢慢吃。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大楼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周华茂。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大楼。走路的样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跟先生一模一样。
林越的手攥紧了筷子。
“怎么了?”陈锋问。
“他走路的样子,跟先生一样。”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也注意到了。“你是说……”
“他是时间能力者。”林越放下筷子,“不是跟先生有关系。他就是先生的人。也许他自己就是时间能力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八点,周华茂进了大楼。林越和陈锋吃完馄饨,在街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九点,林越的手机震了。赵天豪的短信:“查到了。周华茂跟暗房有关系。不是客户,是合伙人。”
林越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合伙人。他不是帮熵洗钱,他是暗房的一部分。先生控制暗房,暗房控制熵,周华茂是暗房的合伙人。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
“走。”林越站起来。
“去哪儿?”
“回去。从长计议。”
回到办公室,林越把赵天豪的短信给陈锋看。陈锋看完,脸白了。
“合伙人……那他不是一般人。”
“对。他不是一般人。”林越站在白板前,看着周华茂的照片,“但他也不是神。他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林越拿起红笔,在周华茂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雷打不动。习惯就是破绽。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
一个月。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