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绽
“够了”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越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任务。从今天到下个月先生再来,一共三十二天。他把三十二天分成四个阶段——第一阶段,盯人。第二阶段,挖线。第三阶段,找证据。第四阶段,动手。
“三十二天?”陈锋看着白板上的时间表,“够吗?”
“不够也得够。”林越在“盯人”下面写了一行字:周华茂,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然后他又写:熵,每月十五号去老码头。再写:先生,每月底来省城。
“三个人,三个时间点。”林越转过身,“只要有一个点出错,整条线就断了。”
“你想打断哪条线?”刘洋问。
“最弱的那条。”
三个人同时看向白板上熵的照片。熵是最弱的。他是链条上最细的一环,也是最容易断的一环。但打断熵,不等于打断整条链。先生会再找一个人替代他,暗房会继续帮他洗钱,周华茂会继续当他的合伙人。断一环,补一环,链条还是链条。
“不是打断,是顺着它找源头。”林越用红笔在熵和暗房之间画了一条线,“熵去找暗房,暗房去找周华茂,周华茂去找先生。我们跟着这条线,一个一个往上摸。”
“怎么摸?”孙梅问。
“先从暗房开始。他们每个月十五号跟熵接头。下个月十五号,我们不光要看熵,还要看暗房。看他们接完头之后去哪儿,见谁,说什么。”
“上次你不是看到了吗?他们接完头就走了。”
“那是平时。先生来的时候,他们不会走。”林越看着白板上先生和周华茂的照片,“先生来了,暗房一定会去见周华茂。周华茂一定会去见先生。这条线,在先生来的时候最活跃。”
“所以我们要等到月底?”陈锋问。
“不等。现在就开始。”林越拿起手机,拨了赵天豪的号码。
“赵叔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约周华茂。不谈生意,不谈合作,就是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见他干什么?”
“看看他。”
“看看他?”赵天豪的声音带着疑惑,“林越,你到底在查什么?”
“赵叔叔,你别问了。约不约?”
又沉默了一下。“行。我试试。但周华茂这个人,一般不跟陌生人吃饭。我得找个由头。”
“就说……有个做外卖平台的年轻人,想跟他聊LC市配送的事。”
“外卖平台?他能感兴趣?”
“他做地产的,地产需要配套。外卖平台是配套的一部分。”
赵天豪想了想。“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林越靠在椅背上。陈锋看着他。“你想当面试探他?”
“不是试探。是看。看他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看他身上有没有时间印记。”
“你能看到时间印记?”
“不能。但你能。”
陈锋愣了一下。“我?”
“你是时间能力者。你对时间印记的感知比我强。你跟我一起去,坐旁边,不用说话。你看他,我看他。”
陈锋的手攥紧了裤腿。“万一他发现我也是时间能力者……”
“不会。你收敛气息,不用能力,他感觉不到。”
陈锋没再说话。但他的脸色不好看,白得像纸。
第二天,赵天豪回电话了。周华茂同意了,这周五晚上,七点,华茂集团旗下的会所。
“他问你来头了。”赵天豪说,“我说你是个做外卖的年轻人,想跟他聊LC市配套的事。他说行,就当交个朋友。”
“谢谢赵叔叔。”
“不用谢。但林越,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华茂这个人,不简单。你别在他面前耍心眼,耍不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越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三。还有两天。
这两天,林越没闲着。他把周华茂所有的公开资料又翻了一遍,从创业初期的访谈录到最近几年的政协提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周华茂的公司,华茂集团,在省城拿了二十多块地,其中有一块,就在老码头旁边。
老码头。暗房的据点。熵的接头地点。
林越把地图调出来,放大。老码头在河边,华茂集团的地在河对岸,中间隔着一座桥。桥是老桥,九十年代建的,后来没修过。暗房为什么选在老码头?因为离华茂的地近?还是因为那块地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准备周五去问周华茂。不能直接问,得绕着弯子问。
周五晚上六点半,林越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水抿了抿。陈锋也换了,穿着林越借给他的深灰色夹克,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紧张吗?”林越问。
“不紧张。”陈锋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两个人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赵天豪派的司机在会所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带他们进去。
会所在华茂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夜景。林越到的时候,周华茂还没来。一个穿旗袍的女生把他们带到包间,倒了茶,退了出去。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落款看不清。
七点整,周华茂推门进来了。
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进来的时候,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鞋底没有声音。那么大的一个人,走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习惯不发出声音的人,要么是练过武,要么是经常需要躲着什么。
“林越是吧?”周华茂伸出手,笑容温和,“赵总跟我说了,年轻有为。”
林越握住他的手。手掌很厚,很干,没有汗。“周总过奖了。谢谢您抽时间见我。”
“坐坐坐。”周华茂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他坐在主位上,背对着窗户。林越坐在他对面,陈锋坐在林越旁边。
“这位是?”周华茂看向陈锋。
“我合伙人,姓陈。”林越说。
“陈总好。”周华茂点了点头,没多问。
菜上来了。八道菜,摆了一桌。周华茂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跟林越LC市配送的事。他说他对这个行业不太了解,但觉得有前景,问林越怎么做。林越把外卖平台的模式说了一遍——线上下单,线下配送,三十分钟送达。周华茂听着,时不时点头。
“你这个模式,需要很多骑手吧?”周华茂问。
“对。现在有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周华茂笑了一下,“我公司有三千多个工人。管理两百个人跟管理三千个人,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一直做小。”
周华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岁。”周华茂放下筷子,“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工地上搬砖。你十五岁,已经开了公司。后生可畏。”
“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华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聪明的,有勤奋的,有家里有背景的。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动。”周华茂放下茶杯,“一般人说话,眼睛会动。看左边,看右边,看上面,看下面。你的眼睛不动。你盯着一个地方,就不挪开。”
林越没接话。
“这种人,要么是杀手,要么是病人。”周华茂看着他,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你是哪一种?”
林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哪一种都不是。我就是个做外卖的。”
周华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
饭局继续。周华茂不再问林越的事,开始聊省城的地产、政策、经济形势。他说得头头是道,数据信手拈来,像在背课文。林越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陈锋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像个影子。
吃完饭,周华茂让司机送他们。林越说不用,自己打车就行。周华茂没强求,送到电梯口,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林越,有空常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越看到周华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出了大厦,陈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太可怕了。”
“怎么了?”
“他看我的时候,我浑身发冷。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越没说话。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华茂大厦。顶层,周华茂的会所,灯还亮着。
“陈锋,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他走路没有声音。”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他进来的时候,我没听到脚步声。”
“一个正常人,走路不可能没声音。除非他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你是说……”
“他是时间能力者。”林越拦了一辆出租车,“而且他比熵强。强得多。”
车上,林越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5740。】
今天见了周华茂,因果值涨了六百。为什么?因为周华茂的命运被改变了?还是因为林越接触到了更大的敌人?
林越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陈锋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林越,我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
“你不怕?”
“怕。”林越看着窗外,“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车子穿过市中心,往西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间在倒流。
林越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针脚不匀,但很暖。
沈梦瑶织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三件事。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有事别一个人扛。
今天他吃了饭,但没吃好。今天他还没睡,但快了。今天他没有一个人扛——陈锋陪着他。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