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毛玠献策·户部新政
六月初三,下邳楚王宫偏殿。
阁内烛火通明,礼部尚书毛玠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摊开一卷厚达三尺的竹简。他已有三日未出此殿,眼圈乌青,胡茬丛生,但眼中精光愈发明亮。
“孝先,你已熬了三夜。”户部尚书国渊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粥碗,“这是何苦?”
毛玠头也不抬:“奉王命而制国策,岂敢怠慢。”
国渊放下粥碗,瞥见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入目一行正是:“军屯、民屯、商屯,三屯并行,官民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国渊眉头微皱,“本朝屯田,历来是官六民四。”
“所以流民不愿入屯。”毛玠蘸墨,在竹简上又添一行,“亩产三百斤时,多取一成便是三十斤,足以活一口人。少取一成,则百姓甘为编户;多取一成,则处处匿报瞒产。国子尼,你管了这些年钱粮,难道不懂——舍小利而取大利?”
国渊愣住。
毛玠又道:“鱼鳞图册之事,你筹备得如何?”
“已按你之法,每乡每里,逐块丈量。”国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图,摊开,上面画满细如鱼鳞的方格,每格标注亩数、肥瘠、户主,“这是下邳城东三里屯的样图。说实话,我管户部三年,从不知那些豪强竟瞒报了近四成田亩。”
“四成。”毛玠重复这个数字,面上无一丝意外,“何止下邳。青州、兖州、冀州,哪一个郡县不是如此?豪强占地千顷而只报百亩,贫民田无一垄却要纳十亩之税。不把这本账算清,新政便如沙上筑城。”
他铺开另一卷新简,提笔写道:“每县设粮长三人,择富户充之,专司赋税催征——”
“等等!”国渊按住他手腕,“以富户为粮长?这不等于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
毛玠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利诱之。”
“什么?”
“粮长无俸,但可截留运费。”毛玠语速变慢,这是他在推演环节时的习惯,“一县之税,由粮长统一解送官仓,途中耗费自理。若能如数送达,则许其按比例抽取损耗之费,作为报酬。送到得越完整,截留便越多。如此一来,他们自会尽心催缴——比官府差役更狠。”
“这——”国渊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手笔,哪里学的?”
难道他能说是楚王给的鱼鳞图册、粮长制、里甲制的吗?
六月十五,楚王正殿。
吕布端坐王位之上,左右文武分列。
内阁首辅陈宫、次辅徐庶、贾诩,六部尚书中除兵部尚书陈登仍在广陵督造战船外,悉数到场。尚书令陈琳手持玉笏,侍立一侧。
“礼部尚书毛玠,”陈宫朗声唱名,“上《重农兴学策》。”
毛玠自队列中步出,手捧三卷竹简,躬身呈上。吕布接过,未曾展卷,先问:“孝先连熬半月,就为这三卷简?”
“回王上,此非策论,乃是细则。”毛玠直起身,“第一卷,改良屯田令;第二卷,鱼鳞图册之法;第三卷,粮长制。三策并行,一年可增税粮三成,两年可安流民十万。”
殿中嗡的一声,众人神色各异。
许攸率先出列,他是工部尚书,但对钱粮之事历来关心:“军屯、民屯、商屯并行?毛大人,商屯是何意?商人又不会种地。”
“正因不会种地,才要他们屯。”毛玠早有准备,“盐商赴边郡纳粮换取盐引,谓之‘开中’。许大人,你在河北经营多年,当知盐利之大。若以楚王特许之盐引为饵,引商人自募农夫赴边屯垦,则无需国出一文,而边粮自足。”
许攸眼中光芒一闪,不再言语。他敏锐察觉到,此策若行,自己手中的工部权限将可渗透到盐铁专营领域。
“鱼鳞图册,”毛玠继续,“清丈全国田亩,逐块登记,绘成图册,状若鱼鳞,故名。此法一成,豪强隐匿之田尽数现形,贫民不必代纳无地之税。王上,这是釜底抽薪。”
吕布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国渊:“子尼,你已在下邳三里屯试行,成效如何?”
国渊出列,朗声答道:“三里屯在册田亩原为四百二十亩,丈量后实有六百八十亩,隐田二百六十亩,皆为当地三家豪族所匿。目前已令其补税三年,入库粮二千石。若推行全郡,臣估算,仅下邳一郡便可得粮五万石以上。”
“五万石。”吕布重复这个数字,面上终于露出笑意。他站起身,将竹简递给陈宫,“首辅,你过目。”
陈宫接过,逐行细读。读到粮长制时,他眉梢微动:“以富户为粮长,孝先,你不怕他们与地方官吏勾结,上下其手?”
这是今日最尖锐的一问。
殿中目光齐刷刷看向毛玠。
毛玠不慌不忙,反问道:“敢问首辅,眼下赋税,是官府差役催征有效,还是让地方大户自己催征更有效?”
“自然是官差。”
“那为何年年拖欠?”
陈宫默然。
“官差催税,乡民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便贿赂胥吏。富户催税,乡民却不敢拖欠——因为富户掌握田产、水源、借贷,有的是法子让你活不下去。”毛玠语速平静,却字字见血,“此非良法,却是实法。先用粮长治乱,再以清丈抑豪强,两相制衡,方见成效。”
陈宫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善。”
吕布环视诸臣,一锤定音:“传令:户部、工部、刑部三部会商,以毛玠此策为纲,三月内拿出推动细则。国渊主持鱼鳞图册总编,各郡县限半年之内完成清丈。许攸主持粮长制试点,于下邳、广陵、济南三郡先行。陈矫拟定《匿田律》,凡清丈中持刀抗法者,按律严惩。”
他话音落下,目光落在毛玠身上,竟拱手一礼。
殿中轰然。
楚王亲自向臣下行礼,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孝先,”吕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个人耳中,“你所献三策,不是为我楚国增税,而是为天下贫民争一条活路。一拜,不为过。”
毛玠伏地回礼,声音微颤:“臣不敢。王道以民为本,本固则邦宁。此非臣之策,是王上之心。”
当夜,偏殿烛火再燃。
毛玠独自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第四卷空简。他在卷首写下两个字:“科举。”
身后脚步声响,是许攸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壶酒。
“孝先,”许攸放下酒壶,目光落在那两字之上,“你那粮长制,我琢磨了半宿。狠。真狠。让富户咬富户,让豪强制衡豪强——你一个礼部尚书,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术?”
毛玠没有回答。他执笔蘸墨,在“科举”二字之下,又写下一行: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取士。
窗外,六月蝉鸣如沸。
千里之外的广陵渡口,兵部尚书陈登立于新下水的楼船船头,遥望江东方向,目光冷峻。
而同一轮明月之下,许都城中的曹操正展开一份细作传回的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楚王推行新政,流民争附。”
曹孟德将帛书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