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粮的事传开了。

　　整个黄县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李县尉从王家借了二百石粮食！“

　　“二百石？！王家那铁公鸡也肯借？“

　　“不肯也得肯！李县尉亲自上门，他敢不借？“

　　“啧啧，这个新来的县尉，有点意思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至少城里的大户们，心里都不太舒服。

　　王家书房里，王员外脸色阴沉。

　　他的儿子王德坐在对面，一脸愤愤不平。

　　“爹，那李卿太过分了！“

　　“二百石粮食，他说借就借？还三年后才还？“

　　“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王员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爹，您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王员外放下茶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是……“

　　“可是什么？“王员外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借？“

　　“但有什么办法？“

　　“千余流民围城，流民饿急了眼，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不借，全家都得饿死。“

　　“借了，至少还能保住大部分家产。“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不懂？“

　　王德不说话了，但脸上的怒气依然没有消。

　　“爹，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员外冷笑一声，“怎么可能算了？“

　　“这个李卿，刚来黄县不到一个月，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如果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还不得翻天？“

　　“爹有什么打算？“

　　王员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先等等看。“

　　“看看这个李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如果他真的能让黄县安定下来，那我们认栽。“

　　“如果他做不到——“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

　　“那我们就让他知道，黄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与此同时，李家和张家也在商量对策。

　　李家。

　　李员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为人圆滑，最擅长见风使舵。

　　“爹，王家借了二百石，我们才借了五十石。“李员外的儿子说，“这不公平啊。“

　　“公平？“李员外冷笑一声，“这个世道，哪有什么公平？“

　　“王家是大户，借多借少看实力。“

　　“我们是小户，借五十石已经是给李县尉面子了。“

　　“爹，那咱们要不要和王家联合起来对付李卿？“

　　“联合？“李员外摆摆手，“急什么？“

　　“先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李卿真的有本事，能让黄县安定下来——那我们就跟着他干。“

　　“如果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那我们再和王家联手也不迟。“

　　“记住，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两边不得罪。“

　　“谁赢了帮谁，这才是生存之道。“

　　张家。

　　张员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眼。

　　他借了五十石粮食，心里虽然有点心疼，但也没有太多怨言。

　　“这个李县尉，是个能人。“他对家人说，“能把千余流民管得服服帖帖的，不简单。“

　　“咱们借给他粮食，就当是投资了。“

　　“等他发达了，不会忘了咱们的。“

　　城里大户们在观望。

　　但普通百姓的反应，却和大户们截然不同。

　　他们不关心什么借粮不借粮的事。

　　他们只关心流民。

　　准确地说，他们害怕流民。

　　“流民进城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些流民，一个个饿得像野狗一样，什么事干不出来？“

　　“万一他们进城抢东西怎么办？“

　　“万一他们杀人放火怎么办？“

　　“万一……“

　　各种担心，各种恐惧，在城里蔓延。

　　尤其是流民开始进城干活之后，城里人更是人心惶惶。

　　“你看那些流民，一个个体壮如牛的，万一动手怎么办？“

　　“就是，看着就吓人……“

　　“离远点，离远点……“

　　流民们感受到了城里人的敌意。

　　他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但越是这样，城里人越是看不起他们。

　　“看，那就是流民。“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和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就是，还好意思进城？“

　　“也不知道县尉是怎么想的，收留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这些话，传到了流民的耳朵里。

　　他们憋着一肚子气，但不敢发作。

　　因为李卿说了——

　　不许打架，不许闹事，不许惹麻烦。

　　违者，赶出营地。

　　矛盾，在暗中酝酿。

　　直到有一天，终于爆发了。

　　事情发生在城东的集市上。

　　那天，流民老赵来集市上卖柴火。

　　他挑着一担柴，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撞到人。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城里的年轻人，骑马冲过来，没注意到老赵。

　　马蹄子踢翻了老赵的柴担，柴火散了一地。

　　“哎呦！“

　　老赵心疼地叫着，赶紧去捡柴。

　　但那个年轻人不但没有道歉，反而破口大骂：

　　“哪来的叫花子？没长眼睛吗？“

　　“挡老子的路，找死是不是？！“

　　老赵是个老实人，不敢顶嘴，只能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的没长眼睛……“

　　但年轻人不依不饶。

　　他跳下马，一把揪住老赵的衣领。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拳头干什么？“

　　“今天老子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他挥拳就要打。

　　老赵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倒在地上。

　　但他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挨打。

　　周围的人围过来看热闹，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打得好！“

　　“让这些流民知道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就是，一个叫花子还敢进城？“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过来，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刀。

　　“你谁啊？“年轻人喝道，“少管闲事！“

　　“我是谁？“年轻人冷笑一声，“我是黄县县尉李卿。“

　　“你打我的人，我不管，谁管？“

　　李卿？！

　　年轻人脸色一变。

　　他虽然不认识李卿，但李卿的名字早就听过了。

　　“李……李县尉？“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正是。“李卿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赵虎，是城里赵家的……“

　　“赵家？“李卿挑眉，“哪个赵家？“

　　“就是城东的赵家……我爹叫赵德财……“

　　“哦，赵德财啊。“李卿点点头，“我认识他。“

　　“他借了我三十石粮食。“

　　赵虎的脸色变了。

　　“县、县尉，这……“

　　“你爹借我粮食，是支持我的工作。“李卿说，“但你在街上打我的流民，是不支持我的工作。“

　　“你说你爹是帮我，还是害我？“

　　赵虎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县尉，小的……小的知错了……“

　　“知错？“李卿冷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但光知错不行，还得补偿。“

　　“补偿？“

　　“对，补偿。“李卿说，“你打伤了老赵，要赔他医药费。“

　　“你踢翻了老赵的柴，要赔他柴火钱。“

　　“再加上你的态度不好，要额外赔他十文钱的精神损失费。“

　　“一共多少钱，你自己算。“

　　赵虎哪敢不算？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五十文钱，恭恭敬敬地递给老赵。

　　“老、老赵，这点钱你拿着……“

　　老赵愣住了。

　　他被打了一顿，反而还赔了钱？

　　这是怎么回事？

　　“拿着吧。“李卿对老赵说，“这是你应得的。“

　　然后，他转向赵虎。

　　“还有一件事。“

　　“什……什么事？“

　　“回去告诉你爹。“李卿说，“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

　　“但如果下次再发生这种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你爹借我的粮食，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他。“

　　“然后我会让他知道，县衙的门朝哪边开。“

　　赵虎打了个哆嗦。

　　“是、是……“

　　“滚吧。“

　　赵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事情平息了。

　　但李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城里人和流民之间的矛盾，不是打一顿架就能解决的。

　　这种矛盾，是根深蒂固的。

　　城里人看不起流民，觉得他们脏、穷、懒。

　　流民也怨恨城里人，觉得他们势利、冷漠、欺负人。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堆干柴。

　　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熊熊燃烧。

　　“必须想办法化解这种矛盾。“李卿对周铁柱说。

　　“怎么化解？“周铁柱问，“总不能把城里人都杀了吧？“

　　“当然不能。“李卿说，“要化解矛盾，得从两个方面入手。“

　　“哪两个方面？“

　　“第一，让流民争气。“

　　“只要流民干出成绩，城里人自然就会改变看法。“

　　“第二，让城里人参与。“

　　“只要城里人也能从流民身上得到好处，他们自然就不会排斥流民了。“

　　周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县尉，您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吗？“

　　“有。“李卿说，“我打算搞一次大比武。“

　　“大比武？“

　　“对，大比武。“李卿说，“让流民和城里人比一比，看看谁更能干。“

　　“比什么？“

　　“比种地，比打铁，比盖房子，比跑腿送信……“

　　“什么都可以比。“

　　“比赢了的人，有奖。“

　　“比输了的人——“

　　他顿了顿。

　　“比输了的人，以后不许再歧视对方。“

　　周铁柱的眼睛亮了。

　　“县尉，这个办法好！“

　　“城里人不是看不起流民吗？“

　　“那就比一比，让他们看看流民的本事！“

　　“只要流民赢了，城里人的嘴，自然就堵上了！“

　　李卿笑了笑。

　　“希望如此吧。“

　　三天后，大比武在城外的空地上举行。

　　这是李卿来黄县之后，举办的第一次大型活动。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仅城里人来看，连流民也来了。

　　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高台。

　　高台上坐着评委。

　　评委有三个人：李卿、周铁柱、刘伯。

　　高台下面，是参赛的选手。

　　流民和城里人，各占一半。

　　比试的项目有五个：

　　第一，耕地。

　　两人一组，各耕一亩地，看谁先完成。

　　第二，打铁。

　　两人一组，各打一把镰刀，看谁打得又快又好。

　　第三，盖房子。

　　两人一组，各盖一间小房子，看谁盖得又快又结实。

　　第四，跑步。

　　两人一组，跑一千米，看谁先到终点。

　　第五，投石。

　　两人一组，各投十块石头，看谁投得又远又准。

　　比赛开始前，李卿站在高台上，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

　　“今天这场比武，不分城里人，不分流民。“

　　“只要你有本事，你就能赢。“

　　“赢了的人，有大奖。“

　　“输了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输了的人，以后不许再歧视对方。“

　　“不管是城里人歧视流民，还是流民歧视城里人——“

　　“都不许！“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人群齐声回应。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

　　第一个项目是耕地。

　　流民队派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姓张。

　　城里人队派出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王。

　　两人都是种地的好手。

　　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动手。

　　老张的动作很老练。

　　他一手扶犁，一手扬鞭，嘴里还哼着小曲。

　　犁铧翻开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王也不差。

　　他力气大，犁得很快，但动作有些毛躁。

　　半个小时后，老张完成了。

　　小王还剩一点。

　　“老张赢了！“

　　流民们欢呼起来。

　　城里人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个项目是打铁。

　　流民队派出的是赵铁蛋。

　　城里人队派出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铁匠，姓陈。

　　两人都是打铁的行家。

　　赵铁蛋年纪轻，但手艺精湛。

　　陈铁匠年纪大，但经验丰富。

　　两人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赵铁蛋先完成了。

　　他打的镰刀，又快又好看。

　　陈铁匠的镰刀也不错，但稍微慢了一点。

　　“赵铁蛋赢了！“

　　流民们再次欢呼。

　　城里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个项目是跑步。

　　流民队派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李。

　　城里人队派出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

　　两人同时起跑。

　　小李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

　　孙汉子跑得也不慢，但稍逊一筹。

　　最后，小李先到了终点。

　　“流民又赢了！“

　　“三比零了！“

　　城里人彻底坐不住了。

　　第四个项目是盖房子。

　　这一次，流民队输了。

　　城里人派出的是一个瓦匠，手艺确实比流民队的泥腿子强。

　　流民队的选手是个木匠，盖房子不是他的强项。

　　“一比三！“

　　城里人终于挽回了一点颜面。

　　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最后一个项目是投石。

　　流民队派出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力士，姓周。

　　城里人队派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两人同时投石。

　　周大力气很大，一块石头能投出三十丈开外。

　　小伙子力气小一些，只能投二十丈。

　　最后，周大完胜。

　　“四比一！“

　　“流民赢了！“

　　“流民赢了！“

　　流民们欢呼雀跃，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从来没有赢过城里人。

　　从来没有。

　　但今天，他们赢了。

　　而城里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比武场边上，墨清鸢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好厉害！“她忍不住惊叹，“那个老张耕地真快！“

　　“那是当然！“旁边一个流民妇女骄傲地说，“老张可是我们村里种地最好把式！“

　　“还有那个赵铁蛋！“另一个流民插嘴，“打铁打了十几年，什么铁器都会打！“

　　墨清鸢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流民和城里人面对面比试，各凭本事，一较高下。

　　这种场面，以前在许州老家从来没有过。

　　那时候，城里人高高在上，根本看不起乡下人。

　　乡下人见到城里人，只能低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流民可以和城里人平起平坐。

　　流民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赢得城里人的尊重。

　　“真好。“她轻声说。

　　“什么？“旁边的流民妇女问。

　　“没什么。“墨清鸢摇摇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就是觉得……真好。“

　　她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李卿。

　　师父说得对。

　　只要给流民一个机会，他们就能证明自己。

　　只要给百姓一条活路，他们就能活得堂堂正正。

　　师父……真的很不一般。

　　她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崇拜，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比武结束之后，城里人看待流民的眼神，悄悄地变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不起流民了。

　　虽然依然有些抵触，但至少不会当面嘲讽了。

　　“那个老张，耕地是真的厉害啊。“

　　“是啊，比咱们城里人强多了。“

　　“还有那个赵铁蛋，打铁的手艺也是一绝……“

　　流民们也有了一些变化。

　　他们不再低着头走路了。

　　腰杆挺直了，眼神也自信了。

　　“咱们流民，也不是吃素的！“

　　“就是，以前是咱们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咱们不比任何人差！“

　　李卿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矛盾化解了一部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当晚，李卿在书房里写东西。

　　他写的是一份《黄县发展规划》。

　　第一，发展经济。

　　流民安置好了，接下来要想办法让他们安居乐业。

　　第二，修建基础设施。

　　道路、水渠、市场、仓库……这些都是经济发展的前提。

　　第三，整顿治安。

　　黑风山的土匪，必须尽快解决。

　　第四，建立基层政权。

　　村、里、甲……一级一级，把权力渗透到基层。

　　第五，发展教育。

　　办私塾，招收学生，培养人才。

　　写完这些，他又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我不怕你们人多。“

　　“我怕的是你们不齐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