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流民潮主力到了。

　　刘伯的估计还是保守了。

　　不是说三千人，是五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东边的官道上涌过来，像一群觅食的蚂蚁，又像一股裹挟着泥沙的洪水。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头。

　　“五千……“刘伯的脸色发白，“五千人啊……“

　　“不止。“周铁柱站在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后面还有。“

　　李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

　　官道的尽头，还有更多的人影在移动。

　　“总共有多少人？“他问。

　　“保守估计，八千到一万。“周铁柱说，“这是一股大潮。“

　　一万。

　　李卿深吸一口气。

　　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黄县一下子多了2000人。

　　2000张嘴。

　　2000个要吃饭的人。

　　“怎么办？“刘伯问。

　　李卿没有回答。

　　他在看。

　　看那些流民。

　　流民潮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不是他们想停，是前面的人看到城门紧闭，不敢再往前走了。

　　但后面的人不知道，还在往前挤。

　　于是人流开始聚集、混乱、推搡。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骂人。

　　一个老人被挤倒在地，被人踩了一脚，发出一声惨叫。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拼命往人少的地方挤，却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推。

　　一个小孩子和大人走散了，站在原地大哭，却没有人停下来帮他。

　　“乱了。“周铁柱说，“这么多人，没有组织，迟早要乱。“

　　李卿点点头。

　　他看出来了。

　　这一万流民里面，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真心想活命的普通百姓。他们只想找个地方，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他们是大多数，占了七八成。

　　第二种，是趁火打劫的混混。他们看到人多混乱，觉得有机可乘，想浑水摸鱼。他们是少数，但破坏力很大。

　　第三种，是组织者。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秩序。这里面肯定有人在暗中指挥，把人流分成几股，准备轮流冲击。

　　“周壮士。“李卿开口了。

　　“在。“

　　“你带五十个老兵，去城门口列阵。“

　　“列阵？“

　　“对。列阵。“李卿说，“摆出一副要打仗的架势。“

　　“然后呢？“

　　“然后等我。“

　　周铁柱带着五十个老兵，下了城墙，来到城门口。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列阵！“周铁柱大喊。

　　五十个老兵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横在城门口。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拿着长枪。

　　枪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持枪！“周铁柱又喊。

　　“刷！“五十把长枪同时举起，枪头一致对外。

　　“向前看！“

　　“刷！“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前方。

　　五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城门口，顿时多了一道屏障。

　　流民潮的头领，是一个叫孙大刀的中年汉子。

　　他原本是河南的一个屠户，杀了当地的恶霸，带着一帮兄弟逃难。

　　一路上，又收拢了一批难民，就这么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现在，他手下有三百多号兄弟，都是精壮的汉子。

　　“大哥，城门口有人！“一个小弟跑过来报告。

　　“什么人？“

　　“官兵。不对，不是官兵……穿的是短褐，但站得很整齐……“

　　孙大刀皱了皱眉。

　　不是官兵？

　　那是什么人？

　　他挤开人群，来到队伍最前面。

　　一看。

　　五十个人。

　　穿着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长枪。

　　站成一排。

　　“就这？“孙大刀嗤笑一声，“五十个人，就想拦住我们一万？“

　　旁边的小弟们也笑了。

　　“大哥，他们在吓唬人呢！“

　　“就是，我们冲过去把他们踩成肉泥！“

　　“弟兄们，上！“

　　有人开始往前挤。

　　就在这时，城门开了。

　　不是开了一条缝，是整个城门都开了。

　　李卿从门洞里走出来。

　　他一个人。

　　没有带护卫，没有带兵器，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城墙上，刘伯急得直跺脚：“县尉！太危险了！“

　　周铁柱也紧张起来，手里的长枪握得紧紧的。

　　但李卿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走到城门口，站定。

　　面对着一万流民。

　　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深处。

　　“孙大刀！“他喊。

　　孙大刀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啊，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后面。“李卿继续喊，“出来谈谈。“

　　人群一阵骚动。

　　片刻后，孙大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是个大块头，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看起来凶神恶煞。

　　“你就是黄县的县尉？“他上下打量着李卿，“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李卿说，“跟你谈。“

　　“谈什么？“

　　“谈活路。“

　　孙大刀冷笑一声。

　　“活路？你一个黄县的县尉，能给我们一万条活路？“

　　“能。“

　　“吹牛。“孙大刀说，“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一万！一万张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我知道。“李卿说，“一万张嘴，一天至少要三十石粮食。一天三十石，十天就是三百石。你们一路上吃过来，还剩多少？“

　　孙大刀的脸色变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实话告诉你。“李卿说，“你那一万人里面，有七成是真心想活命的百姓，有两成是想浑水摸鱼的混混，还有一成是像你这样的头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县尉。“李卿说，“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我当然要搞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那三百号兄弟，我查过了。有一百个是河南厢军的逃兵，个个能打仗。剩下两百个，是沿途收的难民，身体不错，但没有经过训练。“

　　孙大刀的眼睛眯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连他手下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历都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是——“李卿一字一顿，“你们没有粮食了，对不对？“

　　孙大刀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粮食了。

　　从河南逃出来的时候，每人都背了几天的干粮。

　　但一路上吃吃用用，早就见底了。

　　他们之所以一路往东走，就是听说登州靠海，海里有鱼，可以抓来吃。

　　结果到了黄县，发现这里居然有城墙，有官府，有组织。

　　比他们想象的难对付多了。

　　“你说完了？“孙大刀问。

　　“没有。“李卿说，“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的三百个精壮汉子，留下。“

　　“留下？“

　　“对。留下给我。“李卿说，“我管他们饭，一天三顿，顿顿管饱。表现好的，还有赏。“

　　“做梦！“孙大刀大怒，“我的兄弟，凭什么给你？“

　　“凭我能让他们活下去。“李卿说，“你继续带着他们往东走，走了三百里到莱州，走了五百里到登州府，粮食在哪里？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

　　“黄县有粮食。三万石的存粮。“

　　孙大刀愣住了。

　　三万石？

　　这么多？

　　“我给你三百人，你管他们饭。“李卿说，“剩下的八千人，我也可以管。“

　　“你管得起？“

　　“管得起。“李卿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三条红线。“李卿说，“不许抢、不许奸淫、不许逃。“

　　“碰了任何一条，死。“

　　“没有例外。“

　　孙大刀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

　　他手下那三百个兄弟，确实很久没吃饱饭了。

　　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

　　如果李卿说的是真的……

　　如果黄县真的有那么多粮食……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他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李卿说，“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我敢不敢杀你。“

　　李卿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我有一万人，你只有五十个兵，我怕你什么？“

　　“你想的是对的。“

　　“我确实只有五十个人。“

　　“但这五十个人，都是百战老兵。“

　　“你那一万人里面，有七成是普通百姓，有两成是混混。真正能打的，就你那三百个。“

　　“三百对五十，你觉得你能赢？“

　　“也许能。“他继续说，“但就算你赢了，你能剩下多少人？两百？一百？“

　　“剩下的人，还能走到莱州吗？“

　　“还能走到登州府吗？“

　　“就算走到了，你们有粮食吃吗？“

　　“你算过吗？“

　　孙大刀的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抢东西了！“

　　“有人抢东西了！“

　　“抓住他！“

　　李卿皱了皱眉。

　　他听出来了，这是混混闹事。

　　趁乱打劫。

　　他看向孙大刀，目光冰冷。

　　“你的人？“

　　孙大刀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几个小弟正在抢一个老农的包袱。

　　“妈的！“他骂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李卿抬起弓。

　　搭箭。

　　拉弦。

　　“嗖！“

　　一支箭破空而去。

　　“啊——！“

　　一声惨叫。

　　那个正在抢东西的混混，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膀，鲜血直流。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卿。

　　看向他手里的弓。

　　看向他冷漠的眼神。

　　“我说过。“李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三条红线。“

　　“不许抢。“

　　“抢东西的，就是这个下场。“

　　“下次，不是肩膀。“

　　“是脑袋。“

　　孙大刀跑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弟，又看了看李卿，眼里闪过一丝惧意。

　　这一箭，太准了。

　　隔着一百步远，射穿肩膀。

　　这种箭术，他在厢军的时候，只在那些百战老兵身上见过。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到了吗？“李卿问。

　　“……看到了。“

　　“那你应该明白了。“李卿说，“我不是在求你合作。我是在给你机会。“

　　“你带着三百人跟我干，我管你们饭，给你们地种，让你们活下去。“

　　“你不愿意，那我就打。“

　　“打完再说。“

　　孙大刀深吸一口气。

　　他看看身后那一万流民，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万个面黄肌瘦的难民。

　　一千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无数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好。“他咬咬牙，“我答应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那三百个兄弟，不能拆散。“孙大刀说，“他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把他们丢下。“

　　“可以。“李卿说，“你的三百人，成立一个新的营。你当营长。“

　　“但有一条——“

　　“什么？“

　　“你的人，也要遵守三条红线。“李卿说，“你管不住，我来管。“

　　孙大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当晚，孙大刀带着他的三百个兄弟，正式加入了黄县。

　　一万流民，两千个愿意留下。

　　剩下的八千人，选择继续往东走。

　　李卿没有拦他们。

　　他只给了他们两句话：

　　“往东三百里是莱州，莱州有粮。“

　　“但莱州不一定让你们进城。“

　　“我们黄县愿意收留你们，你们自己选。“

　　最终，两千人留下了。

　　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黄县的流民总数达到了三千二百。

　　孙大刀的三百人，单独编成一个营，叫“虎营“。

　　周铁柱的一千二百人，叫“鹰营“。

　　两个营，都是战斗部队。

　　处理完流民的事，已经是深夜了。

　　城门口，墨清鸢一直等着。

　　她站在城门内侧，踮着脚尖往外面看，眼睛一眨不眨。

　　“清鸢丫头，你怎么还在这儿？“刘伯走过来，“都这么晚了。“

　　“我在等师父。“墨清鸢说，“师父出去谈事情，我担心。“

　　“担心什么？“刘伯笑道，“县尉有五十个老兵保护，出不了事。“

　　“可是……“墨清鸢咬着嘴唇，“外面有一万人呢……万一打起来……“

　　“打不起来。“刘伯说，“县尉是去谈判的，不是去打仗的。“

　　“可是万一呢？“墨清鸢的声音有些颤抖，“万一那些流民不讲道理呢？万一他们突然动手呢？“

　　“万一师父受伤了怎么办？万一师父……“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已经红了。

　　刘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是真心疼你师父啊。“

　　墨清鸢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是师父的学生……学生担心师父，是应该的……“

　　“只是学生？“刘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墨清鸢低下头，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城门外传来脚步声。

　　“师父回来了！“有人喊道。

　　墨清鸢猛地抬起头。

　　果然，城门外的黑暗中，一群人影正在靠近。

　　打头的，是李卿。

　　他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师父！“墨清鸢跑上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怎么了？“李卿有些意外，“哭什么？“

　　“没……没什么……“她用袖子擦着眼泪，“徒儿就是担心师父……“

　　“担心我？“

　　“嗯……“她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徒儿听说外面有一万人……万一他们伤害师父……徒儿……徒儿不敢想……“

　　“傻丫头。“李卿叹了口气，“我没事。“

　　“真的？“

　　“真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墨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李卿的衣服上沾了些尘土，脸上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师父没事就好……徒儿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李卿笑道，“我又不是去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我去做正事，你担心什么？“

　　“徒儿就是担心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师父是徒儿最要紧的人……徒儿怎么能不担心……“

　　李卿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发现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好了，“他说，“别哭了。我饿了，你吃了吗？“

　　“没……没有……“墨清鸢连忙摇头，“徒儿等师父一起吃。“

　　“那走吧，回去吃饭。“

　　“嗯！“

　　墨清鸢破涕为笑，跟在李卿身后，亦步亦趋。

　　她的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刘伯看着他们的背影，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处理完流民的事，已经是深夜了。

　　李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周铁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那一箭，吓死我了。“他说。

　　“吓死你什么了？“

　　“吓死我以为你要硬冲。“周铁柱说，“一万对五十，你疯了？“

　　李卿笑了笑。

　　“我没疯。“

　　“我只是赌了一把。“

　　“赌什么？“

　　“赌他不敢打。“李卿说，“他有一万人，但他没有粮食。“

　　“没有粮食，就没有人愿意替他拼命。“

　　“他手下那些兄弟，都是跟着他求活路的，不是跟着他送死的。“

　　“只要我让他知道，打起来他会死很多人，他就不会打。“

　　“因为他输不起。“

　　周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就不怕他真的打？“

　　“怕。“李卿说，“但怕也要上。“

　　“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要去做。“

　　“不做，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做了，至少还有一半的成功率。“

　　“这就是乱世。“

　　他顿了顿，又说：

　　“我不怕他们人多。“

　　“我只怕他们齐心。“

　　“只要他们不齐心，我就有一万种方法分化他们。“

　　“这是我在城墙上学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