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二年，九月。

　　黄县校场。

　　六百名士兵分成六个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中央。

　　阳光从头顶洒下，照在他们崭新的铠甲上，闪着幽幽的寒光。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三个月后，他们已经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报数！“

　　周铁柱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

　　“一！二！三！......“

　　六百个声音此起彼伏，整齐划一。

　　“列阵！“

　　六百人瞬间散开，又瞬间聚拢。横阵、纵阵、圆阵，三种阵型转换自如，如臂使指。

　　“进攻！“

　　最前排的士兵举起长矛，齐声呐喊。后排的士兵弯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标靶。

　　十支箭，九支中靶。

　　“防守！“

　　士兵们瞬间变换阵型，盾牌手顶在前面，长枪手躲在盾牌后面。

　　敌人的“箭雨“射来，被盾牌尽数挡下。

　　“收兵！“

　　六百人同时后撤，阵型不乱，脚步一致。

　　李卿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三个月。“他对身旁的刘伯说道，“值了。“

　　刘伯捋着胡须，感慨道：“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还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今竟能成这般气候......“

　　“李县尉，不——“他改口道，“李使君，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卿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下高台，来到士兵们面前。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前，你们是流民。“

　　“三个月后，你们是士兵。“

　　“这三个月，你们吃了苦，流了汗。有的人手磨破了，有的人脚磨烂了。“

　　“但你们坚持下来了。“

　　“所以——“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我要谢谢你们。“

　　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县尉，竟然会当众感谢他们。

　　“但是——“

　　李卿话锋一转。

　　“谢完了，该说正事了。“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看你们表演的。“

　　“是来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打仗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三个月前，韩老虎带人来打我们，被我们打退了。“

　　“但他没死心。这三个月，他招兵买马，又拉起了一支队伍。“

　　“据说有两百人。“

　　“而且，他还从登州买了一批好兵器。“

　　“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李卿看着人群，“怕是正常的。谁不怕死？“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你们这三个月练的东西，不是花架子。“

　　“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今天——“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黑风山的方向。

　　“我要带你们去打韩老虎。“

　　“不是等他来，是我们去。“

　　“主动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大人，这......这也太快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是啊，才练了三个月，能行吗？“

　　“韩老虎可是杀过官兵的亡命徒......“

　　“安静！“

　　周铁柱大喝一声。

　　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周铁柱瞪着众人，“谁要是有意见，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铁柱，别吓他们。“李卿摆了摆手，“有顾虑是正常的。“

　　他转向人群。

　　“我知道你们怕。但我也知道，你们不是孬种。“

　　“三个月前，你们连饭都吃不上。是我给了你们饭吃，给了你们地种。“

　　“现在，有人要来抢你们的饭，抢你们的地。“

　　“你们答应吗？“

　　沉默。

　　然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不答应！“

　　是周铁柱。

　　“不答应！“

　　又一个声音。

　　“不答应！“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到最后，六百人齐声呐喊。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声震云霄。

　　李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去抢回来。“

　　“抢韩老虎的人头。“

　　当天夜里，李卿召开军议。

　　“说说韩老虎的情况。“

　　探子把打探到的情报一一道来。

　　“黑风山上，大约有两百人。比三个月前多了一点。“

　　“头目还是韩老虎，副手叫马三，据说是个老土匪，跟韩老虎是拜把子兄弟。“

　　“武器方面，有刀有枪，还有三十张弩。“

　　“粮草充足，存了不少粮食，够吃半年的。“

　　“营寨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周铁柱皱着眉头：“硬攻的话，怕是不行。“

　　“当然不行。“李卿摇了摇头，“强攻是找死。“

　　“那怎么办？“

　　李卿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山的位置。

　　“韩老虎有两条路下山。“

　　“一条是正面的大路，宽但陡。“

　　“一条是背面的小路，窄但隐蔽。“

　　“正面是明，背面是暗。“

　　“韩老虎守正面是常规操作。“

　　“所以——“

　　他在背面小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们走这条路。“

　　“偷袭？“

　　“对。“李卿点了点头，“半夜出发，天亮前摸到营寨。趁他们睡觉的时候，一锅端。“

　　“可是......“孙大刀有些犹豫，“万一被发现了呢？“

　　“被发现了就打。“李卿说道，“但不会发现。“

　　“为什么？“

　　“因为我会放火。“

　　李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是树林，这里是草丛。这里是他们的粮仓。“

　　“我们分成三队。“

　　“第一队走正面，大张旗鼓，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第二队从背面摸上去，到了位置就放火。“

　　“第三队埋伏在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见一个杀一个。“

　　周铁柱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不止声东击西。“李卿笑了笑，“还有围三阙一。“

　　“什么意思？“

　　“围三阙一，就是围住三面，留一面。“

　　“让他们知道打不过，然后从那一面逃跑。“

　　“我们不在逃跑的路上设伏，只在逃跑的路上等。“

　　“逃得快的，可能活命。逃得慢的，死路一条。“

　　“这样一来，他们的斗志就散了。“

　　“斗志散了，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孙大刀恍然大悟：“高明！“

　　“不高明。“李卿摇了摇头，“只是基本操作。“

　　“那......正面佯攻的人，不危险吗？“刘伯问道。

　　“危险。“李卿直言不讳，“但我会亲自带队。“

　　“不行！“周铁柱霍地站起来，“大人，你不能冒险！“

　　“我能。“李卿看着他，“而且必须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主帅。“

　　“主帅不上前线，谁上？“

　　周铁柱还想争辩，被李卿抬手打断。

　　“铁柱，我知道你担心。但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做。“

　　“只有我去了，弟兄们才敢拼命。“

　　“你守后方，堵住逃兵。“

　　“能做到吗？“

　　周铁柱沉默了。

　　他知道，李卿说的是对的。

　　主帅亲冒矢石，才能激励士气。

　　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道理。

　　“......能。“

　　他咬了咬牙。

　　“大人，你小心。“

　　“放心。“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

　　三天后，子时。

　　黑风山下。

　　三百人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往山上摸去。

　　李卿带着一百人，走正面大路。

　　孙大刀带着一百人，走背面小路。

　　周铁柱带着一百人，埋伏在山下的必经之路上。

　　月光被乌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大人。“张铁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玩意儿真管用？“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竹片编成的甲。

　　“穿上试试。“李卿说道。

　　张铁蛋把竹片甲套在身上，活动了一下。

　　“轻。“

　　“比铁甲轻多了。“李卿说道，“但防刀砍、箭射，足够了。“

　　这是他让赵铁蛋改良的。

　　用竹片编成鳞片状，外面包一层牛皮，里面衬一层麻布。

　　重量只有铁甲的三分之一，防护能力却差不多。

　　“成本呢？“李卿问。

　　“一整套下来，不到五百文。“赵铁蛋回答，“比铁甲便宜十倍。“

　　“好。“李卿点了点头，“打完这仗，给你的工匠营每人配一套。“

　　“谢大人！“

　　与此同时，孙大刀带着人，已经摸到了背面小路。

　　“都给我轻点！“他低声呵斥，“踩断一根树枝，就是找死！“

　　土匪的营寨就在前方。

　　透过树缝，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

　　有人值夜，但不多。

　　只有三四个哨兵，还都坐在火堆旁打瞌睡。

　　“妈的，这帮孙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孙大刀心中冷笑。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然后，他悄悄绕到粮仓附近。

　　粮仓就在寨子边上，是一间木头搭建的棚子。

　　里面堆满了粮食，少说也有几百石。

　　“等会儿火一烧，这帮粮食就全完了。“孙大刀心中盘算，“没粮了，韩老虎就算逃出去，也撑不了多久。“

　　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喊。

　　“什么人！“

　　是正面大路那边！

　　“被发现了！“孙大刀心中一紧。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活捉韩老虎——！“

　　那是李卿的声音！

　　原来，李卿故意暴露了行踪。

　　正面佯攻，提前打响！

　　土匪们顿时大乱。

　　从睡梦中惊醒的土匪们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

　　“敌袭！敌袭！“

　　“快去禀报大哥！“

　　“敌人在哪儿？“

　　“正面！正面有人！“

　　趁着土匪们的注意力被正面吸引，孙大刀果断下令。

　　“放火！“

　　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出，落在粮仓顶上。

　　干燥的木头和稻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啊——！粮仓着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

　　土匪们又慌了。

　　救火的救火，喊人的喊人，整个营寨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孙大刀带着人从背面杀了进来。

　　“杀——！“

　　一百人挥舞着刀枪，如猛虎下山。

　　守寨的土匪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队伍，登时被杀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后面也有敌人！“

　　“完了完了，中计了！“

　　孙大刀一刀砍翻一个土匪，仰天大笑。

　　“韩老虎！你老子来了！还不快快下马受死！“

　　正面战场。

　　李卿带着一百人，与土匪激战正酣。

　　正面只有五十个土匪守卫，其余的都跑去救火了。

　　五十对一百，本来是五五开的局面。

　　但黄县军有竹片甲防护，土匪的刀砍在身上，往往只是划破皮肉。

　　而土匪呢？

　　没有铠甲防护，被长矛一戳就是一个窟窿。

　　“顶住！给我顶住！“土匪头目声嘶力竭地喊。

　　但没人听他的。

　　土匪们本来就没什么纪律性，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土匪们登时作鸟兽散。

　　“追！“李卿大喝。

　　黄县军趁势掩杀，追着土匪往山下跑。

　　但李卿没有追太远。

　　他叫过几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人点点头，转身绕到一旁，往韩老虎的中军大帐摸去。

　　果然，韩老虎出现了。

　　他披着衣服冲出大帐，脸上满是惊愕和愤怒。

　　“怎么回事？！“他扯着嗓子喊，“敌人在哪儿？！“

　　“大哥，是黄县那帮人！“一个土匪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们放火烧了咱们的粮仓！“

　　“黄县？“韩老虎愣住了，“李卿那小子？！“

　　“是他！他们在山下埋伏了大量人马，正面背面都有！“

　　韩老虎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李卿竟然敢主动打上门来。

　　更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竟然被一把火给破了。

　　“妈的......“他咬牙切齿。

　　“大哥，怎么办？“马三跑过来，浑身是血，“粮仓烧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韩老虎看了看四周。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他的两百人，已经折损了大半。

　　剩下的也都吓破了胆，毫无斗志。

　　“撤！“他当机立断，“往山上撤！“

　　“可是大哥——“

　　“撤！“韩老虎一把推开马三，翻身上马，“粮没了可以再抢，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带着几十个亲信，往山后的小路逃去。

　　其余的土匪，有的跟着跑，有的跪地投降，还有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李卿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三阙一。“

　　“跑吧，跑吧。“

　　“跑得越远越好。“

　　天亮时分。

　　黑风山匪寨，已经被彻底扫平。

　　清点战果：

　　斩首：八十三人俘虏：四十七人逃散：约七十人缴获：兵器若干，粮草三百石，银钱两千贯

　　韩老虎带着三十多人跑了。

　　李卿没有追。

　　“够了。“他说，“今天杀了他八十三个人，够他心疼一阵子了。“

　　“东家，为什么不追？“周铁柱有些不甘心，“那狗日的就在眼皮底下——“

　　“追上了又怎样？“李卿看着他，“他还有三十个人，困兽犹斗。万一拼起命来，我们也要折损。“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韩老虎这个人，还有用。“

　　“有用？“周铁柱愣住了，“一个土匪头子，有什么用？“

　　“他熟悉登州。“李卿说道，“登州的地面、人物、关系，他比我们都清楚。“

　　“留着这条线，以后可能用得上。“

　　周铁柱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李卿说的总不会错。

　　“那这些俘虏怎么办？“孙大刀指了指那四十七个跪在地上的土匪。

　　李卿走到俘虏面前，扫视了一圈。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凶神恶煞的，也有瑟瑟发抖的。

　　“愿意留下的，编入虎营。“他说，“不愿留的，发路费回家。“

　　“回家？“孙大刀惊讶道，“就这么放了？“

　　“放了。“李卿点了点头，“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的普通人。留着也是祸患，不如放了好。“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韩老虎会替我们收拾他们。“

　　孙大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放回去的俘虏，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黄县那帮人厉害得很，打不过的！“

　　“李卿是个狠角色，千万别惹！“

　　“早知道就不上黑风山了......“

　　这些话传到韩老虎耳朵里，他的手下还会死心塌地跟他吗？

　　“大人......“孙大刀由衷地佩服，“你这一招，比杀人还狠。“

　　“不狠。“李卿摇了摇头，“只是算账。“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敌人心甘情愿地服气。“

　　“服气了，才会彻底归顺。“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吧。“

　　“该回家了。“

　　回到黄县，已是傍晚。

　　县城门口，挤满了人。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都来迎接凯旋的队伍。

　　“东家回来了！“

　　“打赢了！土匪被打赢了！“

　　“韩老虎死了吗？“

　　“没死，但也被打残了！“

　　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李卿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这些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三个月后，他们安居乐业，还主动出城迎接打了胜仗的军队。

　　变化太大了。

　　“李使君！“

　　刘伯挤过人群，来到马前。

　　“贺喜使君！首战告捷！“

　　“同喜。“李卿翻身下马，“粮草先入库，伤员先救治。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是！“

　　周铁柱走过来，低声道：“东家，有件事......“

　　“说。“

　　“今天这一仗，阵亡了七个弟兄。“

　　李卿沉默了。

　　“带我去看看。“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城门外。

　　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

　　“大人，这是我的人。“周铁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死得其所。“

　　李卿走到尸体前，蹲下身子，一一查看。

　　“张二牛，十八岁，鹰营三什。身中三刀，死不旋踵。“

　　“王铁柱，二十岁，鹰营五什。掩护撤退时被乱刀砍死。“

　　“刘狗蛋，十五岁，虎营后补。......“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一个个看着面容。

　　念到最后，他站起身来。

　　“厚葬。“他说，“每家抚恤金十贯。“

　　“是。“

　　“还有——“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欢庆胜利的人群。

　　“告诉所有人，今天的胜利，是这七个人用命换来的。“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胜利。“

　　“他们的名字，要刻在黄县城门上。“

　　“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他们。“

　　周铁柱重重地点头。

　　“是！“

　　夜幕降临。

　　李卿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黑风山的方向。

　　那场火已经熄了。

　　但黑风山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韩老虎。“他喃喃道，“下次见面，希望你能聪明一点。“

　　“不然——“

　　“下次就是真的斩草除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