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二年，十月。

　　剿匪之战结束一个月后。

　　黑风山匪寨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但韩老虎并没有死心。

　　他带着三十几个残兵败将，逃到了登州。

　　登州城里，有个叫钱麻子的人。

　　钱麻子不是土匪，是盐枭。

　　唐末盐铁官营，但私盐泛滥。盐枭们手里有刀有枪，还有钱。他们不直接抢人，但会雇人抢。

　　韩老虎找上钱麻子，就是想借兵报仇。

　　“三百人？“钱麻子眯着眼睛，“韩当家，你知道三百人要多少钱吗？“

　　“两千贯。“韩老虎咬着牙，“这是我的全部家底。“

　　“两千贯，只能雇一百人。“钱麻子摇了摇头，“而且只能雇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杀回黄县。“韩老虎眼中闪着狠光，“李卿那小子，以为烧了我的寨子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知道，我韩老虎是打不死的小强。“

　　“这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

　　钱麻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当家，你是真汉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样吧，两千贯，我给你一百二十人。再送你三十张弩。“

　　“弩？“

　　“对。弩。“钱麻子眯着眼，“上次你不是买了三十张弩吗？怎么没用上？“

　　韩老虎脸色一沉。

　　上次攻城，他的弩队还没摆开阵型，就被黄县军的火攻给打乱了。

　　“这次不会了。“他咬着牙，“这次我要趁夜摸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行。“钱麻子点点头，“那我就等着韩当家的好消息了。“

　　十月中旬。

　　黄县城墙。

　　李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影。

　　“大人。“周铁柱走过来，“探子回报，韩老虎又出现了。“

　　“多少人？“

　　“一百五左右。“周铁柱皱着眉头，“不过......好像多了不少生面孔。“

　　“生面孔？“

　　“嗯。看打扮，不像是土匪。像是......江湖人。“

　　李卿眉头一皱。

　　江湖人，不是土匪。

　　土匪是乌合之众，江湖人有组织有纪律。

　　“装备呢？“

　　“比上次好。“周铁柱说，“刀枪不说，还有人带着弩。三十张弩，全是登州货。“

　　“弩......“李卿沉吟道。

　　上次打黑风山，韩老虎的弩没用上。

　　这次卷土重来，第一件事就是买弩。

　　看来是想用弩克制黄县的长矛阵。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探子说，就在最近。“周铁柱看着李卿，“东家，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李卿摇了摇头，“这次，让他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会趁夜来。“李卿笑了笑，“韩老虎这个人，我了解。他不傻。他知道我们等着他，所以他会挑一个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

　　“三天后。“李卿指着天边的月亮，“十五。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

　　“对。月圆之夜，人容易犯困。而且月光太亮，不方便隐藏。“

　　“韩老虎一定会觉得，我们不会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恰恰相反——“

　　“我们就在这个时候等着他。“

　　周铁柱恍然大悟。

　　“声东击西？不......是守株待兔！“

　　“差不多。“李卿点了点头，“但光等着还不够。“

　　“还要让他觉得，我们毫无防备。“

　　“怎么做？“

　　“从明天开始，城墙上的巡逻减半。“

　　“减半？“周铁柱急了，“那岂不是——“

　　“让他看到，让他上钩。“李卿眼中闪着寒光，“然后——“

　　“一网打尽。“

　　三天后，十五。

　　月圆之夜。

　　子时刚过，黄县城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百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向城墙逼近。

　　领头的是韩老虎。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柄朴刀，脸色阴沉如水。

　　“都给我精神点！“他压低声音，“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哥放心。“马三凑过来，“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呢。这次一定要把黄县踏平！“

　　“踏平黄县，活捉李卿！“

　　“活捉李卿！“

　　三百人齐声低喝。

　　他们摸到城墙下，开始架设云梯。

　　云梯是钱麻子提供的，一共十架。每一架都用硬木制成，坚固耐用。

　　“上！“韩老虎一声令下。

　　土匪们开始攀爬云梯。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韩老虎看着自己的人越爬越高，心中得意。

　　“李卿啊李卿，你没想到我会杀回来吧？“

　　“这次，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杀啊——！“

　　“敌人来了！“

　　“放箭！“

　　箭如飞蝗，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正在攀爬的土匪们顿时惨叫着跌落，摔在地上非死即伤。

　　“有埋伏！“韩老虎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城门忽然大开，周铁柱带着三百人冲了出来。

　　“韩老虎！你爷爷在此！“

　　三百人排成横阵，如一道铁墙，向土匪压来。

　　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土匪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登时大乱。

　　“跑啊——！“

　　“敌人冲出来了！“

　　“妈呀——！“

　　三百人顿时作鸟兽散，四处奔逃。

　　但他们跑不了。

　　因为城墙两侧的树林里，也冲出了两支队伍。

　　左边是孙大刀，右边是张铁蛋。

　　一人三百人，总共六百人。

　　把三百土匪围得水泄不通。

　　韩老虎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

　　“完了......“他喃喃道，“又完了......“

　　战斗很快结束了。

　　三百人，斩首一百二，俘虏八十三，逃散的只有不到一百人。

　　韩老虎没有逃。

　　他被周铁柱一刀砍断了马腿，从马上摔了下来。

　　然后被十几个士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韩老虎。“李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好久不见。“

　　韩老虎抬起头，看着李卿，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敬佩。

　　“李卿。“他咬着牙，“你小子，真有两下子。“

　　“彼此彼此。“

　　“我认栽了。“韩老虎闭上眼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李卿摇了摇头，“不急。“

　　“你还有用。“

　　韩老虎睁开眼睛：“什么用？“

　　“你知道登州的事。“李卿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钱麻子是谁？他的盐枭生意怎么做？还有谁在背后支持他？“

　　“你......你怎么知道钱麻子？“

　　“我不知道。“李卿笑了笑，“但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韩老虎沉默了。

　　他看着李卿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

　　“我告诉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了我的这些弟兄。“

　　“哪些弟兄？“

　　“活着的。“韩老虎说道，“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该陪我一起死。“

　　李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老虎，你倒是讲义气。“

　　“我韩老虎，别的不敢说。义气两个字，还是有的。“

　　“好。“李卿站起身来，“我答应你。“

　　“只要你说的话有价值，你的弟兄，我放一半。“

　　“一半？“

　　“一半。“李卿看着他，“剩下的一半，我要留下来当苦力。“

　　“修城墙、挖水渠、春耕秋收——总得有人干活。“

　　“你......“韩老虎瞪大眼睛。

　　“怎么？不满意？“

　　“不......不是......“韩老虎苦笑着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还狠。“

　　“不是狠。“李卿转过身，“是算账。“

　　“杀人很简单，但杀了之后呢？“

　　“地里没人种，城墙没人修，你的人头换来的是一座空城。“

　　“留着干活，才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价值。“

　　“这叫什么？“

　　“这叫——可持续性发展。“

　　韩老虎愣住了。

　　他听不懂什么叫“可持续性发展“。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当夜，军议厅。

　　韩老虎交代了一切。

　　钱麻子，本名钱通，登州城最大的盐枭。

　　他手下有五百人，三百押镖，两百护盐。

　　势力遍布登州六县，在官府里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县丞。“韩老虎说，“登州县丞，是他表弟。“

　　李卿眉头一皱。

　　县丞虽然只是从九品，但掌管一县民政财政。如果县丞和盐枭勾结，那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还有呢？“

　　“还有......“韩老虎犹豫了一下，“还有王师范。“

　　“王师范？“

　　“对。王师范在登州招兵买马，早就想吞并黄县了。“

　　“钱麻子是他的钱袋子。“

　　李卿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王师范不是什么善茬。

　　但没想到，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盐枭这个层面。

　　“王师范想要什么？“

　　“整个登州。“韩老虎说道，“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总有一天要当节度使。“

　　“黄县虽然小，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登州北大门，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拿下了黄县，王师范就能控制整个登州的北边。“

　　“所以他一直想找机会吞并黄县。“

　　“上次派我来打黄县，就是他的手笔。“

　　李卿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

　　韩老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是钱麻子，钱麻子背后是王师范。

　　“那你呢？“他看着韩老虎，“你和王师范是什么关系？“

　　“我？“韩老虎苦笑，“我只是他的马前卒。“

　　“他给我钱，我给他打仗。打完仗，抢来的东西三七开。“

　　“三七？“

　　“他七，我三。“

　　“吃亏了？“

　　“吃亏也得忍着。“韩老虎叹了口气，“他是登州的地头蛇，我惹不起。“

　　李卿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给你一条路，你走不走？“

　　韩老虎抬起头：“什么路？“

　　“跟着我干。“

　　韩老虎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跟着我干。“李卿看着他，“不是当土匪，是当兵。“

　　“你的那些人，愿意留下的，我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你呢，当我的先锋官。“

　　“先锋官？“

　　“对。先锋官。专门打头阵。“李卿眼中闪着光芒，“我知道你打仗有一套。否则也不会在黑风山盘踞这么多年。“

　　“只要你愿意改邪归正，我既往不咎。“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有一天，我会打上登州。“

　　“到时候，王师范的人头，我分你一半。“

　　韩老虎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李卿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李卿。“

　　“嗯？“

　　“你小子，真是个人物。“

　　“我韩老虎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

　　“今天，算你一个。“

　　他挣扎着跪起身子，对着李卿重重磕了一个头。

　　“韩老虎，愿为李使君效犬马之劳！“

　　第二天。

　　黄县城门大开。

　　八十三个俘虏，被分成两拨。

　　愿意留下的，四十三人，编入鹰营。

　　不愿意留下的，四十人，发了路费，让他们回家。

　　韩老虎也被松了绑。

　　他站在李卿身旁，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离去或归队，心中百感交集。

　　“后悔吗？“李卿问。

　　“不后悔。“韩老虎摇了摇头，“跟着李使君，比当土匪强。“

　　“当土匪，朝不保夕。今天抢了东家，明天就被官府剿了。“

　　“跟着李使君，至少有个盼头。“

　　“什么盼头？“

　　“打上登州。“韩老虎咧嘴一笑，“王师范那老狗，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次，我帮他打黄县。下次，我要让他尝尝被人打的滋味。“

　　李卿也笑了。

　　“好。“

　　“那这个仇，我记下了。“

　　“等我们打上登州，第一个宰的就是王师范。“

　　周铁柱在一旁听了，心中有些不爽。

　　他凑到李卿身边，压低声音：“东家，韩老虎是土匪出身，能信吗？“

　　“能。“李卿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聪明人。“李卿看着他，“聪明人知道什么是最优选择。“

　　“当土匪，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称霸一方。跟着我打天下，将来说不定能封侯拜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背叛过王师范啊。“周铁柱说，“今天能背叛王师范，明天会不会背叛我们？“

　　李卿沉默了片刻。

　　“会。“

　　“啊？“

　　“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给他背叛的机会。“

　　李卿看着周铁柱，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铁柱，你知道什么是驾驭之术吗？“

　　“驾驭之术？“

　　“就是让马跑，又不让马跑偏。“

　　“韩老虎是匹烈马。烈马跑得快，但不好驾驭。“

　　“但只要方法对了，烈马比温马更有用。“

　　“什么方法？“

　　“三个字。“

　　“哪三个字？“

　　“喂饱它。“

　　周铁柱愣住了。

　　“喂饱？“

　　“对。喂饱它的胃口，让它离不开你。“李卿说道，“韩老虎想要什么？功名利禄，封侯拜将。“

　　“只要我能给他这些，他就不会背叛。“

　　“万一给不了呢？“

　　“那就让他觉得，你马上就能给他。“

　　李卿拍了拍周铁柱的肩膀。

　　“记住，驾驭人，不是靠忠诚，是靠利益。“

　　“让人跟着你，靠的不是感情，是好处。“

　　“只要好处够大，人就会死心塌地。“

　　“明白了吗？“

　　周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大概吧。“

　　“先去练兵吧。“李卿笑着说，“韩老虎的加入，给鹰营增加了一百多人。你得好好带带他们。“

　　“是！“

　　十月底。

　　黄县迎来了第二次胜利。

　　战果比第一次更辉煌。

　　斩首：一百二十人俘虏：八十三人缴获：兵器三百件，弩三十张，马二十匹伤亡：黄县军阵亡十二人

　　两次剿匪，黄县军阵亡的总数是十九人。

　　换来的是：韩老虎一百多人的投降，粮草五百石，银钱四千贯。

　　以及——韩老虎对登州情报的掌握。

　　“东家。“刘伯拿着账本，“两次剿匪，我们发了抚恤金一百九十贯，赏金五百贯。“

　　“净赚多少？“

　　“大约四千三百贯。“

　　“四千三百贯......“李卿沉吟道。

　　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养一千人的军队三年。

　　“存起来。“他说，“一半存粮库，一半存银库。“

　　“以后有大用。“

　　“是。“

　　李卿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登州城就在那个方向。

　　王师范在那里。

　　钱麻子在那里。

　　更大的风暴，也在那里。

　　“韩老虎。“他忽然问道。

　　“在！“韩老虎连忙应声。

　　“你愿意当先锋，打登州吗？“

　　韩老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愿意！“

　　“属下愿意！“

　　“好。“李卿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好好练兵。“

　　“等时机成熟——“

　　“我带你们打上登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