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撤退后的第三天，黄县城墙上。

　　周铁柱站在垛口前，望着远方黑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场仗，打得太憋屈了。

　　明明把土匪打退了，却没追上去痛打落水狗。明明韩老虎那狗日的就在眼皮底下，却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可惜了。“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李卿走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卷书册。

　　“想什么呢？“

　　“想打土匪。“周铁柱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急切，“大人，那韩老虎跑回黑风山了。下次再来，我们还能守住吗？“

　　“能。“

　　“万一守不住呢？“

　　“那就守住。“李卿笑了笑，“你担心什么？“

　　周铁柱沉默了片刻。

　　“大人，我不是担心。“他的声音低沉，“我是觉得......我们应该主动打。“

　　“主动打？“

　　“对。打上黑风山，端了韩老虎的老巢。“周铁柱握紧拳头，“一劳永逸。“

　　李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狗日的，今天敢来，明天就敢再来。“周铁柱越说越激动，“与其等他来，不如我们先去。趁他还没喘过气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算过没有，我们有多少人？“

　　“六百。“周铁柱毫不犹豫，“加上后勤，能拉出来打仗的精壮，有六百人。“

　　“土匪呢？“

　　“韩老虎手下还有一百五。“周铁柱冷笑一声，“上次折了一半，元气大伤。现在去打，正好。“

　　“万一打不过呢？“

　　“打不过？“周铁柱愣了一下，“东家，我们六百人打一百五十人，还能打不过？“

　　李卿叹了口气。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远方的麦田。

　　“铁柱，你打过仗吗？“

　　“打过。“周铁柱挺起胸膛，“在厢军的时候，大小打过十几仗。“

　　“那你应该知道，仗不是看人多打人少。“

　　“......“

　　“六百人打一百五十人，数字上是四比一。“李卿转过身，“但如果这一百五十人是亡命徒，而你这六百人是乌合之众呢？“

　　周铁柱脸色一变。

　　“上次守城，土匪为什么要退？“李卿问道。

　　“因为......因为他们觉得打不过。“

　　“不是。“李卿摇了摇头，“是因为我们守城，他们攻城。他们攻不进来，耗下去只会损兵折将。“

　　“换成我们攻山呢？“

　　周铁柱沉默了。

　　“黑风山易守难攻。“李卿指着远方，“韩老虎在那里盘踞了十几年，营寨修得固若金汤。我们六百人攻城，没有云梯，没有投石机，只有人命去堆。“

　　“就算堆下来了，也要死一半。“

　　“到时候，韩老虎剩五十人，我们剩三百人。“

　　“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周铁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

　　“东家。“他深吸一口气，“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啊。“

　　“谁说我们要被动挨打？“

　　周铁柱一愣：“那东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卿看着他，“先把刀磨快了，再去杀人。“

　　当天下午，李卿召集了所有骨干。

　　“从明天开始，练兵。“

　　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静但坚定。

　　“每天卯时出操，酉时收兵。训练内容包括：列阵、行军、搏斗、射箭。“

　　“能坚持下来的，赏。“

　　“坚持不下来的，罚。“

　　周铁柱坐在下面，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以为今天会讨论打土匪的事，没想到......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练兵是好事，但——“

　　“但什么？“

　　“但韩老虎不会等我们练好兵。“周铁柱说道，“那狗日的，被我们打疼了，肯定急着报仇。万一他下个月又来......“

　　“他不会来。“

　　周铁柱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也要练兵。“李卿笑了笑，“上次死了一半，他手下只剩一百五十人。剩下那一百五十人，还不够他守营寨的。“

　　“他要做的，是招兵买马，恢复元气。“

　　“至少三个月，他不会有大动作。“

　　“三个月......“周铁柱喃喃道。

　　“对。三个月。“李卿看着他，“三个月，够我们把刀磨利了。“

　　周铁柱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东家，我有个问题。“

　　“说。“

　　“练兵怎么练？“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大部分是流民出身，没当过兵。打仗全凭一股子血气之勇。列阵、行军、搏斗、射箭——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学过。

　　“很简单。“李卿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我画给你们看。“

　　他在纸上画了几种阵型。

　　“这是横阵，进攻时用。“

　　“这是纵阵，行军时用。“

　　“这是圆阵，防守时用。“

　　“记住这三种阵型，列阵时就不会乱。“

　　刘伯看着那几张简陋的图，若有所思。

　　“李县尉，这是......兵法？“

　　“算是吧。“李卿笑了笑，“但光有阵法还不够。还要有赏罚。“

　　“什么赏罚？“孙大刀来了兴趣。

　　“军功制度。“

　　李卿又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斩敌一人，赏钱五百文。“

　　“斩敌三人，升什长。“

　　“斩敌十人，升都头。“

　　“战场上退缩者——“

　　他顿了顿。

　　“斩。“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临阵退缩，斩。“李卿重复了一遍，“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一律斩首。“

　　“那......要是打不过呢？“一个老弱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打不过？“李卿看向他，“打不过也要打。打不过就死。死了还能当英雄，总比活着当逃兵强。“

　　“但是——“

　　“但是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可是......可是俺们都是庄稼人，不是兵啊。“

　　“是啊大人。“另一个人附和道，“俺们种了一辈子地，哪会什么列阵搏斗......“

　　“所以要练。“李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庄稼人怎么了？庄稼人也能当兵。“

　　“刘邦是泥腿子出身。“

　　“他能当皇帝，你就不能当兵？“

　　众人面面相觑。

　　“我不需要你们变成精兵。“李卿放缓了语气，“我只需要你们变成——能打胜仗的兵。“

　　“怎么才能打胜仗？“

　　“三个字：练、杀、赏。“

　　“练——每天练。练到形成本能。“

　　“杀——上了战场，不留情面。“

　　“赏——有功必赏，不含糊。“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能让你们脱胎换骨。“

　　当天夜里，周铁柱来找李卿。

　　“大人，我有话想说。“

　　“说。“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人今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练兵、赏罚、军功......都是好法子。“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大人说的那个......'什伍连坐'，我不太赞同。“

　　李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什伍连坐，就是一伍之内，一人逃跑，全伍连坐。一什之内，一人退缩，全什连坐。“周铁柱皱着眉头，“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你觉得狠？“

　　“我是怕弟兄们心里不服。“

　　李卿沉默了片刻。

　　“铁柱，你在厢军的时候，见过逃兵吗？“

　　“......见过。“

　　“多不多？“

　　“不少。“周铁柱叹了口气，“一场仗打下来，总有几个跑了的。“

　　“跑了之后呢？“

　　“跑了之后......被抓住了就砍头。没被抓住就......当流民去了。“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逃兵吗？“

　　周铁柱想了想，摇了摇头。

　　“因为没有退路。“李卿说道，“不对——是因为退路的代价太低。“

　　“逃跑被抓了才砍头，不被抓就没事。这叫什么？这叫'小概率事件'。“

　　“人会赌的。输了才死，赢了就活。赌赢了就是英雄，赌输了才变成狗熊。“

　　“所以逃兵多。“

　　周铁柱愣住了。

　　“什伍连坐，就是为了堵住这条路。“李卿继续说道，“你不是一个人的逃兵，你是拖累九个人的逃兵。“

　　“那九个人会恨死你。“

　　“他们会看着你，防着你，不让你跑。“

　　“到最后，逃兵就少了。“

　　周铁柱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卿说得有道理。

　　“可是......“他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一来，弟兄们之间会不会有怨气？毕竟是连坐......“

　　“会有。“李卿点了点头，“但这种怨气，是可以引导的。“

　　“怎么引导？“

　　“军功。“

　　李卿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什伍连坐，能让士兵互相监督，互相制约。“

　　“但光有制约还不够。还要有激励。“

　　“斩敌一人，全伍赏钱五百文。“

　　“全伍，不是个人。“

　　“这一伍的人，会拼命帮你杀敌。因为杀敌越多，赏钱越多。“

　　“反过来，你要是敢逃——“

　　“他们会第一个砍你。“周铁柱接道。

　　“对。“李卿转过身，“这叫什么？这叫'利益捆绑'。“

　　“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利益。逃跑的代价，从一个人的命，变成九条命的恨。“

　　“你还敢跑吗？“

　　周铁柱彻底服了。

　　“大人......“他挠了挠头，“你说得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我就是个粗人。打起仗来，只会往前冲。“

　　“但你说的这些......好像是另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不是一个人在打，是一群人在打。“周铁柱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是......抱团打。“

　　李卿笑了。

　　“对。就是抱团打。“

　　“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十个人。“

　　“但十个人抱成团，能打过二十个。“

　　“二十个人抱成团，能打过五十个。“

　　“这就是军队和土匪的区别。“

　　“土匪是乌合之众，各打各的。“

　　“军队是抱团厮杀，进退如一。“

　　周铁柱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好好练。“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

　　“能做到吗？“

　　周铁柱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能！“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黄县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六百名精壮，分成六个方阵。

　　每个方阵一百人，由一名都头带领。

　　周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李卿昨晚画的阵法图。

　　“都给我看好了！“

　　他指着第一幅图。

　　“这是横阵！进攻时用！“

　　“前列持矛，后列持弓。前列顶住，后列射箭！“

　　“前列死了，后列补上。后列死了，前列再补！“

　　“谁敢后退——“

　　他抽出腰刀，往地上一插。

　　“这就是下场！“

　　众人打了个寒颤。

　　他们知道，周铁柱不是在吓唬人。

　　李县尉说了，临阵退缩者，斩。

　　逃兵被抓，不仅自己死，还要拖累同伍的九个弟兄。

　　谁敢跑？

　　“开始！“

　　周铁柱一声令下，六百人开始列阵。

　　第一次，乱了。

　　有人站错位置，有人拿错兵器，有人在原地打转。

　　“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乱。

　　“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太阳渐渐升高，汗水开始往下淌。

　　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为了保命。

　　与此同时，城墙上。

　　李卿站在垛口后，远远地看着练兵的场面。

　　“李县尉。“刘伯走过来，“你觉得......能练出来吗？“

　　“能。“李卿点了点头，“铁柱是个好教头。“

　　“但......三个月够吗？“

　　李卿沉默了。

　　三个月，确实紧了点。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韩老虎不会给他们更多时间。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叹了口气。

　　刘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李县尉，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伯斟酌着措辞，“你懂的东西太多了。阵法、练兵、农事、算账......这些不是一个普通县尉该会的。“

　　“李大人家学很不一般啊！“

　　李卿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刘伯的眼睛。

　　刘伯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刘伯。“他说道，“如果我说......我只是恰好擅长这些，你信吗？“

　　刘伯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卿笑了笑，“随口说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墙下的练兵场。

　　“刘伯，你觉得这天下，会太平吗？“

　　“......不会。“刘伯叹了口气，“藩镇割据，战乱频仍。黄巢虽然死了，但天下已经乱了。“

　　“那你觉得......“

　　“我觉得——“刘伯看着李卿的背影，“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安稳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大人，你现在做的，就是让黄县成为那个安稳的地方。“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李卿沉默了。

　　他看着城墙下那六百个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先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一个月后。

　　六百人，终于能组成基本的阵型了。

　　虽然还是磕磕绊绊，虽然还是有人出错，但至少——

　　不再是乌合之众了。

　　“大人！“

　　周铁柱兴奋地跑来。

　　“今天比试，鹰营胜了虎营！“

　　“怎么赢的？“

　　“队列比他们整齐！步伐比他们一致！“周铁柱哈哈大笑，“那帮土匪出身的家伙，光会打不会跑，被我们绕晕了！“

　　李卿也笑了。

　　“不错。“

　　“大人，照这个速度，再练两个月——“

　　“两个月不够。“李卿打断了他。

　　周铁柱一愣：“为什么？“

　　“因为韩老虎那边，也在练。“

　　周铁柱脸色一变：“他招到人了？“

　　“招到了。“李卿点了点头，“据探子回报，韩老虎这一个月招了七八十人。加上原来的，还有一百二十人左右。“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买了兵器。“

　　“什么兵器？“

　　“弩。三十张弩。“

　　周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弩这东西，比弓难防。

　　弓射出来还有躲避的余地，弩射出来——

　　那是直接钉死在原地。

　　“东家，那我们怎么办？“他急了，“要不要提前动手？“

　　李卿摇了摇头。

　　“不。“

　　“再等一个月。“

　　“可是——“

　　“听我说完。“李卿看着他，“这一个月，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改良兵器。“

　　“第二，设计阵法。“

　　“什么阵法？“

　　“克制弩的阵法。“

　　周铁柱眼睛一亮。

　　“东家有办法？“

　　“有。“李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需要铁蛋配合。“

　　“铁蛋？“

　　“对。赵铁蛋。“

　　“他不是铁匠吗？“

　　“铁匠能打铁。“李卿笑了笑，“也能改良兵器。“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把铁蛋叫来。“

　　“我要教他做一样东西。“

　　“这东西，能让韩老虎的弩，变成废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