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几位是
江远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成,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郑言溪哄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哭了一会儿,累了,又睡着了。她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
江成拎起包,跟她一起下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到了打电话。”他说。
“嗯。”
“每周回来一次,别累着。”
“嗯。”
“江远我会带好的。”
她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江成,你也要好好的。”
他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江成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屋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有几块炭还红着。江远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蹲下来,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小家伙的脚。
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继续写整改方案。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圆滚滚的,长满了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第三十八章荒原
四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江成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孙德明打来的,声音很低:“江哥,我这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老家那边有个小厂,叫柳河农机修造厂。快不行了,厂长是我表哥,想请你过去看看。”
江成握着话筒:“什么情况?”
“就是设备老得没法看了,修了坏,坏了修。厂里没技术员,就几个老工人硬撑着。去年一年,换了三个厂长,谁都干不长。现在这个是我表哥,姓孙,叫孙德胜。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再这样下去,厂子就要关门了。问能不能请你去看看。”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柳河,他没去过,但听说过。那地方在辽宁北部,靠近内蒙古,偏远得很,连火车都不通,要坐长途汽车。
“江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去。”江成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厂里等着干活。”
江成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转过身,走进实验室,黄德庆正在教王小军涂镀。
职工大学的考试结果还没有出来。
“师傅,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柳河。一个小厂,设备不行了,我去看看。”
黄德庆放下手里的喷枪,看着他:“去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
黄德庆点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带几个人去?”
“带德明和小军。”
黄德庆看了看王小军。王小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喷枪,脸上有点紧张。
“小军,你去。”黄德庆说,“去了别光干活,多看看。看看人家的厂是怎么垮的,你就知道咱们的厂是怎么撑下来的。”
王小军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江成带着孙德明和王小军,坐上了去柳河的长途汽车。汽车很旧,座位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柴油机,每踩一脚油门,整个车身都在抖。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了荒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扬起的尘土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孙德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江成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那是他的老家,那个快倒闭的厂子,他小时候可能还去玩过。
“德明,你表哥那人怎么样?”江成问。
孙德明转过头,想了想:“人实在,就是有点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倔好。”江成说,“不倔的人,撑不住这种厂。”
孙德明看着他,没说话。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才到柳河。这是一个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几家商店,一家邮局,一个卫生所。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汽车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孙德明的表哥在车站等着。他四十出头,方脸,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孙德明下车,他快步走过来,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江成。
“你就是江师傅?久仰大名。我是孙德胜。”
江成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像树根。
“孙厂长,带我们去厂里看看。”
“先吃饭吧。你们坐了这么久的车——”
“先看厂。”江成说。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带路。
农机修造厂在镇子的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烟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冒烟。厂门口没有牌子,只有墙上用白漆写的几个字——“柳河农机修造厂”,已经褪了色,有些笔画看不清了。大门是铁栅栏的,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咳嗽时嗓子里带不出来的浓痰。
院子里长满了草,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几台报废的设备露天放着,锈成了一堆废铁。车间是砖瓦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地响。
江成走进车间。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白炽灯亮着,照在那些老旧的设备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混着发霉的木头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沼泽地。
车间里有七八个工人,有的在干活,有的蹲在地上聊天。看见孙德胜带人进来,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一个老工人走过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
“孙厂长,这几位是?”
“这是沈阳来的江师傅,专门修设备的。”孙德胜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