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老工人
老工人打量了江成一眼,目光里带着怀疑:“沈阳来的?修什么设备?”
“什么都修。”江成说,“先带我们看看你们最头疼的设备。”
老工人看了看孙德胜,孙德胜点了点头。老工人带着他们走到车间最里面,指着一台巨大的车床。
“这台,C620,五八年产的。去年坏了,主轴抱死,修了好几次,修不好。现在是废铁。”
江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主轴。轴颈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沟槽。他又检查了变速箱、导轨、丝杠,每一处都不放过。
“这台机器,还能修吗?”孙德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江成站起来,想了想:“能修。但需要时间。主轴要拆下来,重新磨,再配瓦。变速箱要拆开,检查齿轮。导轨要刮研。全部修好,至少要半个月。”
孙德胜的眼睛亮了:“真的能修?”
“能,修的时候,让你们厂的工人来跟着学。我不能白修这一次,得教会他们。”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行!行!好!好!!”
那个老工人在旁边听着,脸上的怀疑少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失。他看着江成,问了一句:“你是钳工?”
“是。”
“几级?”
“四级。”
老工人沉默了。四级钳工,不算高。但他见过太多“专家”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这个年轻人,能行吗?
江成看出了他的怀疑,没解释。他转过身,对孙德明说:“德明,把工具拿来。先拆主轴。”
孙德明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螺丝刀、锤子、千分尺。江成接过扳手,开始拆。他拆得很慢,每一个螺丝都要检查,每一个零件都要编号。老工人在旁边看着,一开始只是看,后来忍不住递工具,再后来蹲下来,跟他一起拆。
“小伙子,你拆过这种车床?”老工人问。
“拆过。在沈阳拆过好几台。”
“修好了吗?”
“修好了。有一台现在还在用。”
老工人点点头,没再问。但他手上的动作快了,递工具的时候也更准了。
拆到一半的时候,王小军忽然叫了一声:“师傅,您看这个!”
江成走过去,看见王小军指着变速箱里的一根轴。轴上有裂纹,很长,从键槽一直延伸到轴肩,肉眼可见。
“这根轴报废了。”江成说,“要换新的。”
孙德胜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换新的?这种轴,哪儿有卖的?”
“不用买。自己做。”江成看了看轴的尺寸,拿出笔记本,画了一张草图,“你们厂有车床吗?”
“有一台,还能用。”
“那就自己做。先车毛坯,再铣键槽,最后热处理。三天应该就能做好。”
老工人接过草图,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江成,目光里的怀疑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
“小伙子,你当过兵?”
江成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干活的样子,像当过兵的。不慌不忙,心里有数。”
江成笑了笑,没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拆。
第一天,他们把主轴拆下来了。第二天,他们把变速箱拆开了。第三天,他们把所有的零件都清洗干净,分类摆放。好的放一堆,能修的放一堆,报废的放一堆。老工人带着厂里的几个年轻人,跟着江成,一步一步地学。每一步都要问“为什么”,江成每一个问题都回答。有的问题很简单,有的问题很刁钻,但他从不敷衍。
“江师傅,你为什么先拆主轴,再拆变速箱?”一个年轻工人问。
“因为主轴是核心。主轴修好了,其他的都好办。主轴修不好,变速箱修得再好也没用。”
“那为什么先检查导轨,再检查丝杠?”
“因为导轨是基础。导轨不平,丝杠再精也没用。”
年轻工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他的本子很旧,封面上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但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到了第五天,王小军忽然对江成说:“师傅,我想留下来。”
江成正在磨一根轴,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留下来?留在哪儿?”
“留在这个厂。”王小军说,“这个厂没有技术员,我留下来,可以帮他们。”
江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清楚了?这个厂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
王小军点点头:“想清楚了。就算这个厂活不下去,我也能把技术教给这些人。他们学会了,去哪儿都能干活。”
江成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黄德庆,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修,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磨。
“你决定的事,我不拦你。”江成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考大学的事,不能放弃。等考试结果出来,如果被录取了,就去上学。万一没考上,明年再考。”
王小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带着孙德明和王小军,吃住在厂里。白天修机器,晚上教工人。孙德胜把厂里最好的宿舍腾出来给他们住,虽然还是漏风,但铺了新的稻草,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食堂的饭菜很简单,白菜土豆,偶尔有一点肉,但他们吃得香。工人们跟他们熟了,开始叫江成“江师傅”,叫孙德明“孙师傅”,叫王小军“小王”。
有一天晚上,修完机器,江成蹲在院子里抽烟。孙德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白酒,散装的那种,俗称“散篓子”,味儿闻着冲,但喝下去暖和。
在这个年代,不用担心喝到假酒,都是纯粮酿造。
“江师傅,谢谢你。”孙德胜说。
“别谢我。还没修完呢。”
“不是谢你修机器。是谢你教他们。”孙德胜看着远处的车间,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这些人,干了十几年,就会拧螺丝、换零件。机器坏了,拆开看看,哪儿坏了换哪儿。换完了,过几天又坏。他们不知道机器为什么会坏,不知道怎么防止它坏。你来了,他们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