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摇头。

　　“因为你的技术，不光能用在工厂里，也能用在国防上。”周老喝了口茶，“歼八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起落架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进口的太贵，国产的质量不行。你的涂镀技术，刚好能解决这个问题。”

　　江成心里有些激动，但他压住了：“周老，这个技术还在实验阶段，能不能用在飞机上，还需要验证。”

　　周老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没让他们抱太大希望。但你刚才说的，有把握吗？”

　　江成想了想：“有。我在厂里试过很多次了，效果很好。但飞机起落架的要求更高，需要做疲劳测试、冲击测试，这些我还没做过。”

　　周老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小江，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谨慎。这是好事。”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成：“你看看这个。”

　　江成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国家机械工业委员会”。他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

　　文件的内容是：关于成立“全国老旧设备改造技术推广中心”的通知。中心设在沈阳，江成任副主任兼总工程师。编制三十人，经费由国家专项拨款。

　　“周老，这……”

　　“这是张司长帮你争取的。”周老说，“你那个推广办公室，级别太低，说话没人听。这个中心是国字头的，直接对部里负责。你有了这个身份，以后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江成看着那份文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人调查的小钳工。现在，他手里拿着国字头的任命文件。

　　“周老，我——”

　　“别谢我。”周老摆摆手，“要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天空亮了一点，远处能看见建筑的轮廓了。

　　“小江，你知道周传明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江成愣了一下：“因为他觉得我挡了他的路？”

　　周老摇摇头：“不全是。因为你代表的东西，跟他代表的东西，是两股道上的车。你代表的是实干，他代表的是关系。你每成功一次，就证明他的那一套没用一次。他能不恨你吗？”

　　江成沉默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所以，”周老转过身，“你以后的路，更难走。你有了这个中心，就有了更大的舞台，也有了更多的对手。他们会用各种办法对付你——明的、暗的、合法的、不合法的。你要做好准备。”

　　江成站起来：“周老，我准备好了。”

　　周老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递给江成：“这是中心在沈阳的办公室钥匙。房子已经租好了，在沈城工业学院旁边，三间房，够你们用的。你回去之后，把班子搭起来，尽快开展工作。”

　　江成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铜的，上面刻着“沈城工业学院家属区18栋103”。

　　“还有，”周老说，“起落架的事，你回去之后抓紧搞。赵总工那边等你的消息。如果成功了，不光是为国家省钱，也是给你的中心打响第一炮。”

　　江成点头：“我回去就干。”

　　周老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小江，好好干。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江成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但很有力，骨节突出，像树根。

　　江成从中科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块蓝天，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积水在路面上流淌，带着落叶和尘土，往低处汇聚，像一条条小小的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像刚洗过。

　　他站在楼前，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他想起师傅说的话：“你越往上走，盯着你的人越多。”

　　他想起郑言溪说的话：“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周老说的话：“你代表的东西，跟他代表的东西，是两股道上的车。”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大爷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书，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蚂蚁们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排成一条线，忙忙碌碌地搬运着食物，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BJ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棵树、每一栋楼、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轮廓分明。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个个小小的彩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铜的，凉的，硬硬的。

　　火车是下午的。他还有几个小时。他想去天安门看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想早点回去。回到沈阳，回到厂里，回到言溪和孩子身边。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玻璃上还有雨水，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醒了一下，然后又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车间里，周围全是机器，轰隆隆地响。他一个人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不知道修哪台好。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爸爸——”

　　他猛地醒了。火车正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海。阳光照在麦浪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他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江成从BJ回来的第三天，推广中心的牌子就挂上了。

　　牌子是周厂长让人做的，白底黑字，写着“全国老旧设备改造技术推广中心沈阳分中心”一行大字，挂在沈城工业学院旁边一栋三层小楼的门口。挂牌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鞭炮，只有江成和黄德庆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