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为什么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正想找公交车,雨就下来了。
根本没有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做铺垫,一下就是瓢泼大雨,像有人在天上倒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脸上,生疼。广场上的人一下子散了,有的跑进候车室,有的钻进带棚子的三轮里,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远去,有的撑着伞艰难地往前走。
江成没带伞。他拎着布包,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布包里的衣服肯定也湿了,但烧饼用油纸包着,应该没事。他想找地方躲雨,但四周全是人,哪儿都挤。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正犹豫要不要跑,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陈思远。
“江哥!上车!”陈思远推开车门。
江成钻进去,浑身湿淋淋的,把真皮座椅弄得全是水。陈思远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周老让我来接你,说今天有暴雨。”
江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出口?”
“我五点半就来了,每个出口都转了一圈。”陈思远发动车子,“周老说了,你第一次自己来BJ,怕你找不着路。”
江成心里一暖。车子驶出车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窗外的BJ笼罩在一片雨幕里,天安门、长安街、那些高大的建筑,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周老在哪儿?”
“在办公室等你。”陈思远说,“今天有好几个人要见你。”
“谁?”
陈思远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中关村。中科院力学研究所的那栋老楼在雨里显得更老了,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的花坛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月季花东倒西歪地躺着,花瓣落了一地。
陈思远把车停好,领着江成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昏暗的,照得墙壁上的白漆发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韵律与这座建筑共鸣。
周老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陈思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开了,周老站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看见江成,他摘下老花镜,笑了。
“小江,来了!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江成走进去,刚要开口,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军装——是那种肩上有星的。另一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来,给你介绍。”周老指着那个穿军装的,“这位是国防科工委的张副主任。”
江成心里一震。国防科工委!那是管全国国防科技的最高机构。他赶紧伸出手:“张副主任好。”
张副主任握了握他的手,力气很大,像铁钳:“江成同志,久仰大名。周老经常提起你。”
周老又指着那个戴眼镜的:“这位是航空工业部的赵总工程师。歼八项目的总师。”
赵总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江成,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你就是那个修水压机的钳工?”
“是我。”江成说。
赵总工程师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在估算什么。
“坐下说。”周老指了指沙发。
江成坐下,浑身还是湿的,沙发垫子被他坐出了一圈水渍。他有些不好意思,想站起来,周老摆了摆手:“别管那个,坐着。”
张副主任先开口了:“江成同志,你在沈阳干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轧钢机、水压机、球磨机,每一件都干得漂亮。周老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今天我们几个专门来见见你。”
江成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副主任过奖了,我就是个钳工,干不了什么大事。”
“钳工?”张副主任笑了,“钳工能写出《老旧设备技术改造手册》?能一个人搞定万吨水压机的改造?江成同志,你别谦虚。”
赵总工程师忽然开口了:“江成同志,我听说你那个涂镀技术,可以在常温下修复磨损的零件?”
“是。”江成说,“用电化学的方法,在零件表面沉积一层金属。成本低,操作简单,精度也高。”
赵总工程师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能不能修?”
江成接过来,是一张飞机起落架的结构图。他在图上标出了几个关键部位,其中一个标注着“磨损极限”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圈。
“这是歼八的起落架?”他问。
赵总工程师点点头:“前起落架的支柱,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出现磨损,影响安全性。按照现在的规定,磨损到一定程度就要报废。一根支柱,进口的要两万多美元,国产的也要好几万人民币。一年换下来,光是起落架就是一大笔钱。”
江成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赵总工,这个能修。用涂镀技术,把磨损的部分补起来,再加工到原来的尺寸。修完之后,强度不会降低,使用寿命至少能延长一倍。”
赵总工程师的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有。但需要做实验验证。先拿报废的零件试,试好了再上真机。”
赵总工程师看了张副主任一眼。张副主任微微点了点头。
“江成同志,”赵总工程师说,“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代表航空工业部,谢谢你。”
江成站起来:“赵总工,我尽力。”
周老在旁边笑了:“行了,技术问题以后再聊。小江刚下火车,让他喘口气。”
张副主任和赵总工程师站起来,跟江成握了手,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江成听见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谈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兴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老倒了两杯茶,递给江成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在沙发上。
“小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