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转身
成子,你说这牌子挂出去,管用吗?”黄德庆问。
“管不管用,不在于牌子,在于咱们干的事。”江成说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三间房,不大,但够用了。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会议室,一间做实验室。墙壁刚刷过,白得刺眼,空气里还有石灰的气味,混着松节油和桐油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几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暖洋洋的。
江成把从BJ带回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开始写工作计划。黄德庆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锤子敲敲这里、敲敲那里,检查墙壁的结实程度。
“师傅,您别敲了,再敲楼塌了。”
“塌不了。”黄德庆头也没抬,“这楼是五八年建的,比你结实。”
江成笑了,继续写。
工作计划写了整整两天。他把推广中心的工作分成三块:第一块是技术培训,要把涂镀技术、刮研技术这些实用的方法教给各厂的工人;第二块是现场指导,哪个厂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派人去现场;第三块是技术研发,不断改进现有的技术,研究新的方法。
写完之后,他拿给黄德庆看。黄德庆看了半天,说:“写得挺好。就是人不够。”
“人不够,招。”
“招谁?”
江成想了想:“先从各厂借调。孙德明算一个,矿山厂那个老技术员也算一个。再不够,从咱们厂技术革新小组调几个。”
黄德庆点点头:“行。我去跟他们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成跑遍了沈阳的各大工厂“拉人”。他要从每个厂借调一个技术骨干,到推广中心来工作半年。半年之后,这些人回到原厂,就能成为种子,把技术传播开去。
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个厂都有自己的生产任务,谁愿意把技术骨干借出去?
第一个去的是沈阳重型机械厂。赵厂长倒是爽快:“行,借!但有一条——你帮我们培训一批工人,学会涂镀技术。”
“没问题。”江成说。
第二个去的是沈阳矿山机械厂。孙厂长更爽快:“人你随便挑!但球磨机的事,你得给我们写个详细的操作规程,免得以后出了问题不会修。”
“包在我身上。”
第三个去的是鞍钢。李建国亲自来接他,一见面就给了他一拳:“兄弟,你可算来了!我们厂长说了,人借给你可以,但你得来给我们讲三天课。”
江成捂着胸口:“三天就三天。”
一路下来,人凑齐了。孙德明、矿山厂的老技术员老赵、鞍钢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刘,再加上红星厂技术革新小组的三个骨干——一共六个人,加上江成和黄德庆,八个人,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人齐了之后,江成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室里,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坐着,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里面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晃晃的。
“各位,”江成站起来,“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说虚的,就说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坐办公室的。哪个厂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要能顶上去。”
孙德明举手:“江哥,要是解决不了呢?”
“解决不了就想办法解决。想办法也解决不了,就承认解决不了,但要把问题搞清楚,告诉人家为什么解决不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第二,”江成说,“咱们是来教人的。不是来抢活的。修好一台机器不算本事,教会一个工人修机器才算本事。”
老赵插嘴:“江师傅,要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呢?”
江成笑了:“老赵,你这话不对。咱们这个行当,徒弟越多,师傅越值钱。你想想,全国几万台老设备,你一个人修得过来吗?你得让更多的人会修。他们会修了,你的技术就有了名声。有了名声,还怕没饭吃?”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三,”江成伸出第三根手指,“咱们是来干事业的。不是来混日子的。这个中心,国家给了钱,给了编制,给了政策。咱们要是干不出名堂,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自己。”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说完了。谁有意见和想法,可以提出来。”
没人有意见。
“那就干活。”
会议开完的第二天,推广中心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任务是航空工业部直接下达的——歼八飞机起落架支柱的修复实验。赵总工程师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很急:“江成同志,我们这边有三根报废的起落架支柱,已经送到沈阳了。你尽快拿出修复方案,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
江成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起落架支柱是飞机最关键的安全部件之一,要求极高。一根支柱要承受几十吨的冲击载荷,还要保证几千次起落不疲劳。涂镀技术虽然在普通设备上验证过了,但在航空部件上,这还是第一次。
“师傅,”他转身对黄德庆说,“来活了。”
黄德庆正在擦他那把刮刀,头也没抬:“什么活?”
“飞机起落架。”
黄德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飞机?”
“对。歼八的起落架支柱。”
黄德庆放下刮刀,站起来,走到窗前,也看着窗外。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是沈城工业学院的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扬起一片尘土。
“成子,”他说,“这活不好干。”
“我知道。”
“搞不好,要出大事。”
“我知道。”
黄德庆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还要干?”
江成点点头:“干。但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拿报废的做实验,做破坏性测试,把数据拿到手。数据没问题了,再上真机。”
起落架支柱送到的那天,江成带着全中心的人去接货。货运卡车停在门口,两个工人从车上卸下来一个长长的木箱,撬开,里面躺着三根银白色的金属柱,为了承受重载荷,每一根都有胳膊那么粗,一米多长,表面加工得极为光滑,能照出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