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发光的网
“我们中心有个老师傅,姓黄,六级钳工。他教学生修机器,从来不骂人。学生做错了,他就说‘再来一遍’。有一个学生,做错了七遍,他说了七遍‘再来一遍’。第八遍的时候,学生做对了。黄师傅说:‘你看,你不是学不会,是练得不够。’”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鼓掌。
“这个学生后来回了厂里,当了设备员。他写信给我说,他记住了一句话——‘再来一遍’。设备出故障了,修不好,他就再来一遍。修不好,再来一遍。直到修好为止。”
江成顿了顿,看着台下。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推广中心要做的事。不单单是帮他们修几台机器,更要教会他们一种精神——不认输的精神。机器坏了可以修,技术不行可以学。我相信只要不认输,有钻劲儿,就没有修不好的机器,没有学不会的技术。”
台下安静了。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江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数据和公式,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
掌声停下来之后,主席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拿起话筒:“江成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说要教工人‘再来一遍’的精神。但有些设备,确实太老了,修了也不管用。你觉得,什么时候该修,什么时候该换?”
这个问题很刁。江成想了想,说:“领导,我觉得,修还是换,不是技术问题,是经济问题。一台设备,修一次能管一年,花一千块。买一台新的要一万块,能用十年。那修就比换划算。但如果修一次只能管一个月,那就该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问题是,很多厂不知道自己的设备该修还是该换,因为没有数据。所以我们中心在做一件事——帮每个厂建立设备档案,记录每一台设备的维修历史、运行状态、故障频率。有了这些数据,就知道哪台设备该修,哪台该换。”
领导点了点头,没再问。
散会后,好几个人围上来,跟江成要联系方式。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哈尔滨来的,有从兰州来的。他们都说着同样的话:“江师傅,你们中心的经验,能不能到我们那儿去讲讲?”
江成一一答应,但心里清楚,他一个人讲不过来。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种子。
晚上,周老请江成吃饭。就在中科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四菜一汤,外加一瓶二锅头。陈思远也在,坐在旁边倒酒。
“小江,你今天讲得好。”周老端起酒杯,“‘再来一遍’,这四个字,比那些大道理管用。”
江成端起酒杯:“周老,我就是瞎说。”
“瞎说?”周老笑了,“你要是瞎说,那台上那些人就是白说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江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小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部里准备在全国推广你们中心的经验。每个省建一个分中心,你负责技术指导。你觉得怎么样?”
江成愣了一下。全国推广?每个省建一个分中心?这个摊子,铺得也太大了吧。
“周老,我怕干不过来。”
“干不过来也得干。”周老说,“你那个‘再来一遍’的精神,不能只留在沈阳。全国那么多老设备,等着你们去修。你不去,谁去?”
江成沉默了。他知道周老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个担子有多重。
“周老,我……”江成刚一开口,周老就知道这小子又要提要求。
“说。”
“每个分中心的技术骨干,都要到沈阳来培训。培训合格了,才能回去开展工作。不能滥竽充数。”
周老点点头:“这个自然。还有吗?”
“还有,各分中心之间要建立联系,定期交流经验。不能各干各的。”
周老笑了:“行,都依你。”
他端起酒杯:“来,干一杯。预祝全国推广顺利。”
江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辣的,喝下去嗓子眼像着了火。但他觉得痛快。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江成站在路边,看着BJ的夜景。长安街上的路灯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天安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像一幅画。
“江哥,”陈思远走过来,“周老让我送您回招待所。”
“不用,我自己走。”
“那我陪您走走。”
两个人沿着长安街往西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走到招待所门口,停下来。陈思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成:“这是周老让我给您的。他说,您回去之后再打开。”
江成接过信封,薄薄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周老没说。”
江成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行。回去再看。”
陈思远走了。江成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下,他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江成回到房间,打开灯,坐在床上。他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周老的笔迹,力透纸背:
“小江,你记住,你背后站着的是这个国家的工业。谁想动你,先问问那些修好的机器答不答应。”
江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信纸在手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手在抖,还是纸在抖。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BJ的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的长安街上,路灯还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站了很久。
江成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他好像看见了全国地图,上面亮着一个个小点,每个点都是一个分中心。那些点在慢慢变亮,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