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BJ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告别。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沈阳的杨树黄得比往年都早。

　　江成站在推广中心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已经在这个窗前站了十分钟，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捏出了褶子。

　　信是赵总工程师寄来的，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江成同志，歼八起落架支柱修复方案已通过初步验证，但关键问题仍未解决——镀层在低温环境下的脆性问题。沈阳冬季气温可达零下三十度，镀层在低温下可能出现微裂纹，这是飞行安全的重大隐患。如不能解决此问题，方案无法列装。”

　　江成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转过身，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各厂指导工作了。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文件，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蔫头耷脑的。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低温脆性——原因分析”。写完之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低温脆性。这是涂镀技术的老毛病。镀层在常温下性能很好，硬度高、结合力强、耐磨耐腐蚀。但温度一低，问题就来了——金属镀层和基体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冷缩的时候会产生内应力。内应力大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微裂纹。在地面上看不出来，但飞机飞到万米高空，温度骤降到零下四五十度，裂纹就可能扩展，导致镀层剥落。

　　这不是修不修得好的问题，是敢不敢用的问题。起落架是飞机最关键的安全部件之一，一旦在空中出问题，就是机毁人亡。

　　谁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

　　江成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据和公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吵得他头疼。

　　“成子。”

　　他睁开眼，黄德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黄德庆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桌上，“言溪让我带的。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江成打开饭盒，是酸菜馅的饺子，还是温的。他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不错。

　　“师傅，您坐。”他指了指椅子。

　　黄德庆坐下，看了看他桌上的信，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行字，没说话。

　　“低温脆性的问题，我卡住了。”江成放下筷子，“理论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验也做了几十次，就是过不了低温这一关。”

　　黄德庆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您说，是不是我太急了？”江成问。

　　黄德庆吐出一口烟：“急什么？”

　　“急着想把这件事做成。赵总工那边等着方案，厂里等着列装。全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怕——”

　　“怕什么？”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怕做不出来。”

　　黄德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吸了口烟，慢慢说：“成子，你知道我干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修过的机器，少说也有几千台。有没有修不好的？”

　　江成愣了一下：“有吗？”

　　“有。”黄德庆说，“多得很。有些机器，修了坏，坏了修，修到最后还是坏。不是技术不行，是时候没到。”

　　“时候没到？”

　　“对。”黄德庆把烟掐灭，“有些问题，你现在解决不了，不是你笨，是条件没成熟。材料不行，工艺不行，设备不行。硬要解决，只能凑合。凑合出来的东西，早晚要出事。”

　　江成看着他，若有所思。

　　“但你不用急。”黄德庆站起来，“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技术好，是能看到我们这些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话语似乎有着深意，但沉思的江成没有深究，更没有看到黄德庆眼中像流星一闪而逝地亮光。

　　他拍了拍江成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饺子吃完，别浪费。”

　　门关上了。江成坐在桌前，看着那半盒饺子，忽然笑了。师傅说得对。他太急了。急得忘了最基本的道理——有些问题，不是靠急就能解决的。

　　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低温脆性的本质是什么？——内应力。”

　　“内应力的来源是什么？——热膨胀系数差异。”

　　“能不能消除内应力？——不能，但可以缓解。”

　　“怎么缓解？——”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缓解内应力的方法他知道——热处理。把镀好的零件放进炉子里加热到一定温度，保温一段时间，然后缓慢冷却。这个过程叫去应力退火，能消除大部分内应力。

　　但问题是，起落架支柱太大了，一般的热处理炉放不进去。而且支柱上有精密加工的表面，加热可能会引起变形。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黄德庆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锤子敲一块废铁皮，不知道在干什么。阳光照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江成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刚进厂的时候，有一次一台大型设备的主轴坏了，要换新的。但新主轴要等三个月，厂里等不了。黄德庆带着他，用了一个笨办法——把旧主轴拆下来，用氧乙炔火焰加热，然后用锤子慢慢敲，把变形的地方敲回去。敲了整整两天，主轴修好了，又用了三年。

　　加热。锤子。敲。

　　江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热处理炉放不进去，能不能用局部加热？不用整个加热，只加热镀层和基体的结合部位。用高频感应加热，或者用氧乙炔火焰。温度控制在二百度左右，既能把内应力释放出来，又不会引起变形。

　　他猛地转身，跑回桌前，抓起笔，飞快地写。加热温度、加热时间、加热方式、冷却速度——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差一点都不行。他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长出一口气。

　　“成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